我读的是私立初中，当年学校里大部分的学生家境都很好，家里可以承担很高的学费。
也有一部分学生，成绩优秀，但家境不好，是通过减免学费进入的。
他们和别的同学坐在一个教室里，学习一样的课程，也参加一样的考试，但是背后的生活却不在一个世界。
这件事情发生在初二那个秋天的时候，那时候来了一场大台风。
贫困学生是来自农村的，据说家里土墙或砖头墙倒了，砸到人，人也就没了。
我现在想来，最让我难过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个孩子的遇难，而是他后来如同从学校被擦掉了一般。
老师们好像达成了一致，将这件事当作没有这个学生，完全不再提及，大家也都闭嘴不谈。
没有人再去认真地说他的名字了，没有人把他当作一个真实的同学放回到记忆中。
我不知道老师们当时在想些什么，也不能代替他们说这种集体的沉默。
也许他们认为事情已发生，继续谈话只会影响其它学生。
或许学校本身就是很卷的学校，所有的人都被成绩，名次与升学推着向前走，谁也不愿意为此分神。
但问题是，一个孩子死亡，并不是因为学校要保持秩序，或者大家还得继续考试，而被处理成没发生过。
更可笑的是，那个孩子原本就因为成绩优秀、家境贫困，才被免学费入学。
学校认可了他的成绩，但没有留下他死后的痕迹，这种反差我在后来才渐渐意识到有多么刺眼。
那儿的学生大多很早熟，关心的问题很现实，只是自己成绩、名次，或以后是否要出国。
大家都不是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这不一定是恶意，很多人只是因为被竞争训练的太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一切都算作和自己有关系的结果。
只要没有影响到考试，没有排名，没有自己的路线，别人的经历就容易被忽略掉。
可是一个被所有人都避开了，和一个从来不曾出现过，区别到底还剩多少呢?
我有时甚至会恍惚，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过这样的同学。
这种恍惚也说明了，集体沉默不是单纯的不说话，它会逐渐改变一个人记忆。
没有人提起，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同意这件事情进入日常生活中，最终连亲历者也开始怀疑自身的记忆。
所以我铭记的，不仅是那场台风，也不仅仅是那面倒塌的墙。
我也记得了一个贫穷学生在学校被集体抹掉的过程，一群人怎么继续考试，排名，谈论出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这件事告诉我，所谓的体面与秩序，有时只是将不方便面临的痛苦推向看不到的地方。
而一个是否真的存在过，不能仅仅看他是否坐进了教室，也要看他走了之后，是否还有人肯承认他曾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