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探索破孤寂,用服务温暖失独养老路
巷口的老槐树又长出了新的树枝,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张阿姨蹲在树下挑选青菜,手指忽然就停了下来——树影中闪过一个小的身影,和十年前小宝追逐蝴蝶奔跑的模样一模一样。那时候总是觉得孩子调皮,现在就连他撞翻碗的清脆声响,都成了再也无法触摸到的怀念。
最初的两年时间里家里较为平静。王叔叔把小宝的变形金刚锁进阳台的旧木箱,张阿姨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就偷偷地拿出来擦拭。当擦拭到玩具胳膊上小宝摔出的划痕的时候,眼泪顺着指缝流淌出来,怎么都擦拭不干。第三个清明节的时候,两个人跪在小宝的墓前,王叔叔忽然小声地说:“要不,再要一个孩子?”张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心里已经阴沉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有光亮透了进来。去医院体检的那天,医生翻看着报告皱起了眉头:“张姐,你已经42岁,卵巢储备功能明显下降,自然受孕的概率基本上没有了”。
停了停又说道:“能够尝试辅助生殖,也就是体外受精胚胎移植那类事情。
虽然整个过程也许会比较辛苦,但是还是存在着希望”。张阿姨紧紧地攥着报告的手,指节都变得发白了,就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张阿姨变成了生殖中心的常客。每一天早上都是空着肚子去进行抽血,手臂上面的针孔呈现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状态。自己打促排卵针的时候,闭着眼睛咬着牙齿,针管扎进去的那一瞬间,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监测卵泡的时候,眼睛盯着B超屏幕上面的很多小光点,数得比数夜空中的星星还要认真。取卵的那一天,她躺在手术台上,手心全是汗水,手指都蜷曲成了拳头。门外的王叔叔蹲在走廊上抽烟,烟蒂堆积成了一小堆,两个小时都没有挪动地方。第一次移植失败了,张阿姨躲在浴室里面哭泣了很长时间。

王叔叔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并且把已经温好的牛奶放置在洗手台上。第二次又没有成功。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下来的叶子,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子鸣叫一般说道:“医生,是不是我太过贪心了?”医生微笑着拍她的手说:“这怎么能算是贪心,你心里还存有对生命的期望,多么美好”。第三次移植之后,张阿姨走路就好像脚踩在棉花上一样,就害怕碰到肚子里的胚胎。
第十天的早上,她颤抖着手拿着早孕试纸,两条深红色的线条逐渐显现出来,她愣了几秒钟,随后扑到王叔叔的怀里哭泣。眼泪落在他的衬衫上,烫得人心颤。十个月之后女儿出生了,弯弯的眼睛非常像小宝。张阿姨给她起名为“南南”,这是“永难忘”的谐音。现在家里又有孩子在哭泣,偶尔张阿姨盯着小宝的照片发呆,但是当南南爬过来拉扯她的衣角时,她脸上就会露出笑容。
全国存在着众多如同张阿姨这般的失独家庭。他们在经历了痛苦的事情之后,便期望借助试管婴儿技术来寻觅新的希望。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存在不少困难,例如年龄较大且身体状况不佳、费用并不低廉、常常失败等情况,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医生们也在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们,像是优化促排卵的方案,运用胚胎冷冻技术留存希望,还帮助经济困难的家庭申请福利援助。对于这些家庭来说,新生命并非是将过去遗忘,而是旧爱的延续。如同张阿姨常常所说的:“南南是小宝派来的天屎,小宝想要让我们好好地过日子。
阳光照射在窗户上然后照到南南的脸上,她发出的笑声,屋子也跟着变得明亮起来。在午后阳光斜斜地落在门边的小凳上,吴敏正在用旧的绒布擦拭一双棕色的皮鞋。鞋子的跟部和皮面都已经磨白了,她慢慢地擦拭着,当手指碰到鞋面的时候,好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孩子。
“这是南南在离开之前送给我的母亲节礼物”。她将鞋子放回鞋架的最上层,声音轻柔得如同风一般。“女儿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穿过这双鞋子”。在2008年,26岁的南南忽然患上心脏病离世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吴敏和她的丈夫陆立的生活就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把自己封闭在女儿的卧室里面,每天把南南的书桌、衣服、照片擦拭个五六次;出去买菜的时候,看到街上和南南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就连邻居聊天提及孩子的时候,她都急忙躲开。
他们成为了失独家庭中的成员。“失独家庭”这个词汇听起来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其背后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很多曾经响应独生子女政策的父母,如今逐渐步入老年,却突然失去了唯一的子女。有统计数据显示全国这样的家庭超过一千万,而且每年还新增七万六千个。他们的晚年仿佛被完全掏空:生病时没有人递上药物,去医院时没有人陪伴,甚至连进入养老院都变得困难重重。吴敏有时候会坐在女儿的床上,抚摸着枕头套上的小熊图案陷入沉思。
陆立将南南的笔记本收进抽屉里,有时候会拿出来翻看。看到女儿所写的“要带爸妈去看海”,他的眼睛就红了。在这之后他们俩想要再要一个孩子,于是去医院进行检查,医生表示吴敏卵巢储备功能降低了,不过可以尝试做试管婴儿。
接着他们便开始奔走于医院之间。打针、监测、移植等等相关的事情。整个过程还颇为劳累的,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现如今他们的小儿子都已经三岁了。能够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吴敏抱着他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南南,但是更多的是温暖之感。新的生命并非是取代,而是让他们又拥有好好生活的干劲儿。阳光照射进屋子里面,小儿子拿着玩具车在地面上爬行着。吴敏注视着他,嘴角渐渐地就翘起来。她觉得南南必定在某个地方观看着他们,正在开心着。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巷口的路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线。67岁的陆丽把煎饼车推了出来。铁桶里面的煤火刚刚生起来,烟味和清晨的凉气混合着飘散开来。她的丈夫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离世了,她自己把儿子抚养长大。但是在四年之前,儿子也因为意外失去了生命。陆丽患有冠心病,每天都需要打抗凝血针。医院打一针需要二十多块钱,她舍不得,就自己到药房去买药,找私人诊所帮忙打针。有一次胸痛得很厉害,她咬着牙坐公交车去医院。医生随口问了一句“家属在哪里?”,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唉,她连一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和陆丽状况相同的,吴敏以及她的老伴陆露也是如此。老两口觉得年纪大了,住在养老院会有人进行照顾就可以了。可是两人的养老金加在一起才三千多,再加上政府那一点的补贴,只能够去寻找价格便宜的养老院。他们跑了七八家,人家都问“有没有家属担保签字?”吴敏搓着双手叹息道:“我们两个老人,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孩子?”一直到去年,北京市第五社会福利院专门为没有子女的老人预留了床位,总算是解决了一些事情。
在那里有园艺小组以及手工艺班,同时也教导老人使用智能手机。但是床位仅仅只有几十个,数量显得太少了。在北京像他们那样没有子女的家庭,有三千九百多户。这些年来政府也在提供帮助。从2007年开始,北京没有子女的家庭每个月能够领取补助,现在城市里是三百四十块,农村是一百七十块。可是对于好多老人而言,钱并不是最关键的因素。他们害怕孤单——白天没有人和他们聊天,晚上醒来身边没有人;害怕生病的时候没有人递水拿药;更加害怕离开的时候,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宋健教授是中国人民大学的一位教授。他说帮助很多没有孩子的家庭,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进行碎片化的帮助。有的老人经济状况还可以,但是心里缺少一份安慰;有的连基本的生活都有困难,得先解决温饱问题。最好建立一个数据库,把每个老人的需求记录下来,有针对性地进行帮助。该给钱的时候就给钱,该安排人去做心理陪伴的时候就安排人经常去看望,这样才真正有效果。韩盛学在这12年里走访了几百个这样的家庭。他见过一个妈妈,脖子上总是挂着女儿照片的吊坠,摸得边缘都已经磨得发亮了。还有一对老夫妻,每天都会在女儿生前的书桌上放上两瓶温茶水,因为女儿活着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喝这个。还有一个爸爸,把儿子没吃完的小半个馒头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2007年2月13日,小宏最后吃的馒头”,放了十几年都没有舍得扔掉。孩子走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成了他们心里的念想了。
韩盛学这样说着,吴敏心里想着儿子南南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名字,右上角有五个小字“永远在一起”
她最大的愿望是等自己和老伴离世之后,能够和南南埋葬在一起。“这样的话,就真的永远不会分开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是却饱含着很浓厚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