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刷到了这位北京昌平郭敏阿姨的事情，我握着手机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

鼻子酸酸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胸口感觉很堵，就觉得得说一说。你说命运怎么这么害人？当年想要送闺女到外地躲避一段时间疫情，在小区门口挥着手喊她到了报平安，哪里能想到那一眼成了最后的一面。五十来岁的人，都快要到退休享受幸福的时候了，天一下子就塌了。

在最初的两年时间里，她哭泣到眼睛里面出现血丝，甚至连门都不敢出去。害怕见到别人家和自己女儿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我们听着都觉得难受，更不要说她自己是如何煎熬过来的了。之后她想要去做高龄试管婴儿，身边有的人劝阻有的人阻拦。说年纪大的时候生孩子存在危险，等老了没有能力抚养会拖累孩子，还说她太过执着、太过倔强。

但那哪里是执着？那是她在黑暗的日子里摸到的那么一点光亮，是能够把破碎的日子黏合起来的办法。其他人所看到的那一点“轴”，就是她后半辈子的生活指望。要是没有这点念想，说不定早就跟着大女儿走了。后面的日子很艰苦，我都不敢仔细去想。她快要六十岁了，一天打三四份工作。天还没有亮就去到早餐店帮忙揉面摘菜，中午去做钟点工打扫卫生，晚上还去到小区门口摆两个小时的小摊卖袜子。一天睡觉的时间不到五个小时。

她身上所穿着的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仍然是大女儿在生前购买的。已经穿了十几年了，领口都已经磨毛了，她却舍不得扔掉。她向上要照料半瘫在床的老伴，给老伴端茶喂饭。向下要给两个小娃娃冲奶粉、更换尿布。这样的担子放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可能会被压垮，而她却咬牙坚持扛了十几年。上次刷到她带着孩子去买文具，旁边的阿姨问她是不是来接孙子，她笑着摇头说：“不是孙子，是我自己生的”。这句话轻得就像一阵风，但是我听了立刻就红了眼睛。这一句话的背后包含着多少事情啊？失独之后的头五年，她瘦得都变了形，楼下有人喊“妈”的时候，她都会愣好半天。

怀这两个孩子的时候，躲避着邻里的闲言碎语。快六十岁的人了，承受着高血压、水肿等一堆妊娠方面的风险，躺在床上保胎躺了三个多月，几乎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才换来了现在能够摸着孩子软乎乎脸蛋的踏实日子。之前刷到有人在评论区骂她自私，说这么大年纪生孩子，以后养不动了是给孩子添麻烦。

我确实觉得，不要去劝说别人保持善良，因为没有经历过别人所遭遇的苦难。有一些人觉得她就算没有那两个孩子也能够熬过失独所带来的痛苦，但是对于当时站在悬崖边缘的她而言，能够活下去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没有那两个孩子作为救命的浮木，她或许早就跟着大女儿一起走了，哪里还会有之后养育孩子的事情，又还谈什么对孩子负责？后来的日子确实艰难。

得去打几份工作，精力不够用。开家长会的时候还被错误地认成是奶奶。得积攒钱财给孩子存教育基金。这些现实方面的困难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当年这两个孩子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这也是真实的情况。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不能颠倒因果关系，用后来的困难去否定当初“要活下去”的选择。简单来说你没有拉过在深渊之中往下坠落的人，就不要站在岸上嫌弃人家抓浮木时的姿势不好看。你觉得她选择了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但是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已经是唯一能够走的通向“活着”的道路了。

艰难的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如今两个孩子都已经上中学了，还很是懂事，看着就让人内心泛起一丝酸楚。放学回来之后先帮助妈妈摘菜做 household chores，撒娇之前还先摸摸妈妈的腰，问累不累。以前有过送养孩子想法的老伴，现在天天推着轮椅去接孩子放学，还拿着零碎的钱给孩子买雪糕。以前同样是失独家庭的老朋友，也常常来帮忙，送一些吃的相关的东西。

她钱包里总是把大女儿的照片和两个孩子的三好学生奖状剪片放在一起。已经离世的孩子从未离开这个家，跟着妈妈看着小的长大，陪着家朝着明亮的地方前行。前几天刷到她发的小视频，晚上吃完饭后一家四口在客厅拼积木，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四个人躺在地板上的影子，那热热闹闹的生活气息，很是不同。是她咬紧牙关扛过所有的艰难，才换得实实在在的幸福。她哪里是什么创造高龄生子的奇迹，就是被命运按在泥土里的普通人，握着心里的念想，硬是从谷底蹚出一条生活的道路罢了。

当下生活逐渐变得好了起来。她的身体十分健壮。孩子也很听话，学习成绩也还不错。这些都是她一点点辛苦努力所换来的甜蜜。前些日子看到这位失去独生子女的阿姨的经历。

翻阅评论的时候，最令人感到温暖的是：她自己把摔得粉碎的人生一片片粘贴起来好好地生活，可是却有那么一群人，这辈子连天塌下来是什么滋味都没有体会过，还拿着轻飘飘的道德标准，对着她的选择挑挑拣拣。

失去独生子女的那种疼痛，外人哪里能够感同身受？大半辈子的念想、积攒的生活的目标，全都被连根拔掉了。早上一睁开眼睛，家里空荡荡的，晚上一闭上眼，全是以前的影像。别人劝一句“看开点”“向前看”，很多话根本不顶用。针没有扎到自己身上，永远不会知道疼痛。

她要不是实在没有别的生活出路，怎么会在一大把年纪还冒着风险去做试管婴儿，拼了命也要再生育两个孩子？那哪里是普通的孩子啊，那是她沉在黑暗没有光明的水中的时候，唯一能够够得着的救命的浮木。

最让人敬佩的是，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认可了。十几年打了三四份工作，一分钱分成两半花，把两个孩子养育得规规矩矩的。从来没有在外面喊苦叫累，也没有把自己遭受的苦难往孩子身上发泄。

对孩子也没有非要让他们成为出人头地的人的要求，只盼望两个孩子以后能够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立足。就连自己想要多活几年的想法，都是想要补上没有陪伴完前一个孩子的路。她这一辈子好像都是围绕着孩子转，可是这份“围绕着转”全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点虚假的。比很多头脑一发热就生孩子，生下来就当甩手大掌柜的父母要可靠多了。

有一些人一开口便称她“自私”。他们把“当妈”“人生选择”这类事情，生硬地往自己凭主观推测的框框里面去套。他们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在绝境当中紧紧抓住那一点希望艰难支撑的坚韧，也没有看到她每一步稳稳当当的责任感。风凉话谁都能够说出来，不过就是上嘴唇和下嘴唇相互碰一碰的事情罢了。

可真的到自己把碎成渣一样的日子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还能够养育出两个热热闹闹、懂道理的孩子，这种能够支撑起事情的劲头，比起很多光说不做的人，活得更加明白，而且也更加像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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