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世的那一天正好是我的三十二岁生日。
这一天我没有过完生日,半夜里,一个突然的电话铃响把我从床上吓得一下坐起来。
看到这个号码的一瞬间,我的心突然下沉了下来,电话那边传来了大哥的声音,他说爸爸的情况不太好,叫我和姐姐赶紧过去。
我至今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穿上衣服,又是如何出门的,整个人好像被什么裹住了,脑袋发懵,脚却不停地向前走。
冷清的街道上,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我与姐姐用力地蹬自行车时的粗重喘息声,一下一下,仿佛是在与一种来不及接受的结果较量。
爸爸静静躺在床上,意识始终是清晰的,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发出任何言语。
我跪在床边,将他的头轻轻地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脸上,感受到父亲最后的温度。
那一瞬间我没有大哭,甚至没有很明显的慌乱,反而非常冷静,仿佛身体先替我接过了应该做的事情。
姐姐在一旁哭泣着,伸出手摸着父亲越来越冷的身体,而我在有条不紊地帮助邻居处理后事。
这样的冷静后来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似乎只要事情没有办完,我就不能倒地,也没有权利先顾及自己悲伤。
人群散去后,四周终于平静了下来,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前面被我压制住的一切突然涌了出来,漫天的悲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去。
我的心突然间一阵阵地疼痛起来,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像狼一般大声地嚎啕起来,好像只有这样,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才稍微松开一些。
因此,不要将人的变故中冷静误解为不难过或不够爱。
有的人是在事情开始的时候,先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可以办事的人,等到人群散去,等到周围没人再等他做什么时,悲伤才找到出口。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处于游离的状态,日子还是往前走,人却没有跟上。
我常常翻阅爸爸的照片,一张张地看着,想起了他以前的事情,也想着他在那边过的好不好。
我还会不断思索,自己为何没有多关心他,为何当时没有多做一些事。
这种思念并不总是很激烈的,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突然出现在一个安静的时刻,使人没有准备,也没有办法马上躲开。
我又梦见了他,他穿新衣服站在桃花园里,远远地对着我笑。
梦中的他没有责备我,也没有问我为何没有多陪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醒来后我知道那仅仅是一个梦,但是那一瞬间的安静与笑容,依然会留在心中很久。
面对父亲去世的冷静,还是挡不住后面汹涌的悲伤。
人并非因为当时没哭,而显得坚强,也非因后来痛苦,才证明自己爱过。
有些告别,必须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真正发生于一个人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