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老大时，我们聊了一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如果我死了，家里的东西如何办。
我的老公当时说的很直接，他会把家里与我有关的物品都扔掉，然后好好地过日子。
我听了当然不高兴，甚至觉得这句话有点凉薄，撅着嘴，半天不理他。
那时候我在乎的不是这些东西是否会被留下，而是他怎么可以把这件事情说得如此轻松。
人有时候也是这样，先将一句话按照自己的情绪来翻译一遍，然后拿这个翻译的意思来生气。
我当时听到的是:你不在了，我也不会受影响。
但他真正要表达的，也许只是另外一件事情，他不想活着的人一直被遗物困住，也不想日子因失去谁而完全停止。
两种理解，表面上相差甚远，却都可以从同一句话中长出来。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甲状腺瘤达到5级。
这件事情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原本觉得很刺耳的话，突然变了个样子。
我又想起了他说过的一句话，突然觉得如果他真的这样做，很好。
不是我不在乎这些东西，也不是我真的想要自己的东西清空，而是我知道，留下来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
东西可以保留，也可以丢弃，真正难以处理的从来都不是柜子里衣服，抽屉里的东西，而是人给这些东西的意义。
当一个人离开了，留下来的人如果将每件东西当作不能触碰的纪念，生活就会被一个个东西拉住。
所以他说扔了东西，我后来听到的不是遗忘，而是他努力告诉我，即使有一天我死了，他也会想方设法过好日子。
这句话听上去还是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是生活中的很多爱，本来就不能用好听的语言表达出来。
更让我铭记的是，那天说这句话时的一个细节。
他红着眼睛说，说话时一直不敢看我。
如果他真无所谓的话，应该不会这样避开我的眼睛，也不会红着眼睛说出一句看起来冷淡的话。
有的人嘴上说的是处理事情，心里想的是如何面对失去的。
他并不是不难过，而是先为自己设计了一条活着的路。
我以前只是听到了这句话的表面，后来才发现隐藏于语气、眼神与沉默中的那一部分。
这也告诉我，判断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说这话时的模样。
当然，我并不是在为所有相似的话找理由，也不是说听到刺耳的话就要马上释怀。
当时的不开心是真的，后来觉得很好也是真的的。
人的感觉本来就会变化，在平常的日子里，和突然想起失去的时候，心里使用的是不一样的尺子。
我现在更倾向于将这件事理解为一种拙劣的保护，他想让我明白，即使面对最困难的事情，活着的人也无法永远停留在原地。
至于很多和我有关系的东西，扔不扔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红着眼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将舍不得藏在了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