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岁的时候,家里的长辈都已经离世了,最后只有我妈还活着。
最先离开的是奶奶,那时我在上班,姑姑打电话叫我赶紧回家,说奶奶不行。
我挂了电话,急忙骑着单车回家,路上不由自主地流了眼泪。
里面有伤心,也有不舍与遗憾,只是当时没说清楚。
在许多孙子孙女中,奶奶一直对我颇为偏爱。
我的学习与事业在同龄人中并不出色,甚至是垫底的,但是奶奶总是把我当作最需要照料的孩子。
大概女人与男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女人往往将更多的精力放置在最弱的那一个孩子身上,男人却更倾向于最强的那个。
所以即使我已经上高中、上大学,在奶奶眼里,我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
家中有重活时,她总是说我还小,让别的孩子做。
奶奶死前几天,身体已经衰弱到不能自理了。
我去看她,正巧家里没有人照顾她,她一个人艰难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应该是想要去厕所。
”她皱着眉头,艰难的对我说:“你出去,去叫你姑姑来。”
大概到了生命的尽头,她还是想保护一个老人的尊严。
奶奶死了一年多后,父亲也去世了,是肺癌。
我与父亲生前感情一直不好,传统父子关系大多数如此,互相看不上,我看不上他,他也看不起我。
印象中,他唯一夸奖过我的一次,是我结婚的时候他喝多了,歪着嘴笑着说:“嗯,我儿子穿西装还挺帅的。”
父亲去世那天晚上,妈妈告诉我和哥哥,等到父亲下葬的时候一定要哭两次,不然到时候连哭也不哭,让人笑话。
我一直怀疑自己能否哭出来。
可是真正到了下葬的日子,看到棺材盖被一个个钉上了,每一个都钉在了自己的心上,压抑了很久的悲伤突然爆发出来。
我没想到,自己会哭得这么痛。
之后几乎每次去为父亲上坟,都是我一人。
上完香,烧完纸,我会不自觉地点一支烟放在父亲的坟头上,再为自己点一根,坐下来和他诉苦。
很多话,除了告诉他外,似乎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后来,在那个疫情期间,爷爷死了。
在他的后代中,爷爷并不看好我,因为他认为我没有出息。
但是我认为,爷爷对我的作用远远超过了父亲。
爷爷的坚强与顽强,以及他生前所经历的种种事情,都令我敬佩不已。
奇怪的是,爷爷去世时,我并没有像奶奶与父亲去世时一样伤心。
这并不代表我和爷爷之间的感情更浅,也并不意味着敬佩必然会带来同样的悲痛。
人的情绪不是按亲疏与道理排队的,谁陪你过得更久,哪段关系留了什么缺口,都会影响到告别的反应。
有些人离去的时候,我们哭得很伤心,是因为遗憾总算找到了出路。
有的人离开的时候,我们反而很安静,因为敬意,距离,以及长久形成的情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