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村头河中发现了死尸,水生一直跑到河边,挤在人群最前面,却没有看到尸体。
旁边人指着他的脚下,他低头一看,尸体忽然闯入眼中,整个人当即昏迷过去。
尸体由上游漂来,在水中泡了许久,肿胀变形,挂满水草,灰白色的脸半仰着,半闭着的眼睛还留有一线光。
水生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面对死亡,恐惧从脊椎直冲到头顶,身体里的弦突然绷断。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妈妈说,自己昏了三天。
村里人觉得他撞了鬼,爹娘请来了收魂的人,拉着他手连喊了七八声,魂兮归来却未见好转。
后来大夫为他把脉,又在头上,手上以及胸口扎几针,他的胸口才有一丝热气,大夫只说能否醒来要看天。
水生醒来了,心里却再也不高兴了。
以前他明白生老病死,只是将丧事当热闹,看别人哭,看灵位,看完回家睡觉,第二天记忆就淡了。
河边的一眼撕掉了遮盖死亡的面纱,使他知道死亡并非仪式,并非别人家的戏,而是一个人完全丧失行动与回应的事实
他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慢慢可以下地走路了。
有一天,他被妈妈搀扶着在院子中转了半个小时,然后独自出门,路过村南的干涸河沟时,看到垃圾堆上的死鼠。
苍蝇围绕鼠尸飞舞,水生再次昏迷,此次足足四五天未醒。
大夫认为,将来只要人尸或者动物尸体再刺激到他,他就会发病,并且后果不明。
爹娘只得关门闭户,不让他出门,连死亡的话都不敢说给他听。
水生保护了,也隔绝了,病痛之外,孤独开始慢慢长大。
爹后来咳得越来越重,一天突然不咳了。
第二天院子里来了不少脚步声,水生发现了房门从外面关上了,娘说小二考上了秀才,要借桌子办酒席。
中午妈妈来开门,脸色灰暗,只是叮嘱他好好的待在家中。
从那天起,水生再也没见过爹,娘说他去隔壁镇子当长工了。
水生猜测爹可能已经死了,只是由于自己的病,家里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村里丧事的声音传来。
过了几年,妈妈也咳嗽了,她一直忍着,水生每次听到都害怕,决定天亮之后劝她去看医生。
天亮了,院子里很安静。
水生走进娘的房间,抓住她的手,入手冰凉,终于知道死别降临在自己最爱的人的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昏迷,也没有躲进那阵令人讨厌的嗡鸣中,只是哭泣着摇晃着那只再也不回答的手。
死亡曾经用恐惧打倒了水生,使他害怕一切和尸体有关的东西。
可是当爹和娘真的离开时,他才知道,死亡不仅有恐惧,也有失去,牵挂与无法回头的离别。
就像生命不仅有死亡,人也不能一直躲在恐惧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