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的一瞬间,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爸爸了,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老婆与孩子刚睡着,我不敢发出声响,就蹑手蹑脚走到了另一个房间里,仿佛只要离他们稍远些,就可以藏起这场突如其来的伤心。
可是这种伤心是没有道理的,也没有体面的,它一下子就来了,让人不得不说,我竟然没有了爸爸。
我爸死了一年多了,我送他走完最后一程,那是在医院病床上。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他还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至少不会那么快就停止下来,但是直到仪器上那条线平静了下来,我脑海里冒出的想法,仿佛只是“爸爸,你解脱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冷,但是当时的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看着这条线平静了下来,接受了事情的结束。
办理后事时是什么感觉,我现在竟记得很模糊,只记得那时候特别忙,身边有好多人,也有好多事。
要走流程,要留意自身的言行举止,还要完成一件件应当完成的事情,仿佛在执行着一项任务,又仿佛在完成着一项工作。
人到了那个时候,不一定能马上哭出来,甚至不一定马上就感觉到父亲不在了,先被推着向前走的往往是很多具体的事。
父亲去世后这一年多,很多事情,很多人,和以前都不同了。
亲戚之间,父母亲之间,朋友之间,关系中都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许多原本不易看到的东西,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那种变化使我看到了人间百态,可是看到了又看到了,心里又感觉一切都是虚幻的,好像真的发生了,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一直没有真正落地。
这一年多,伤心,思念,遗憾与虚幻混杂在一起,有时会想起来,有时难受,但是这些感觉都没有强大到足以把人完全击垮。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适应了爸爸不在的事情了。
很多事情的确看透了,不再反复问,不再一直困于某个想法中,生活还是要向前走,家里的人也要照顾。
看得开并不代表真的接受了,也不代表已经不再伤心了。
有些失去并不会一直以相同的方式出现,它可能隐藏在忙碌中,隐藏在一个平常的睡前,等到人终于平静下来,才突然将那句话推向面前。
爸爸不在了,我也真的没了爸爸。
这并非是对父亲的离世这件事情的重新理解,而是某一瞬间,那个事实突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所以之前那些不太强烈的感觉,忽然被一种单纯的伤心掩盖了。
我无法将其解释得更为美丽,也无需急于将其整理为一种结论,只好一个人走向另一个房间,让眼泪流淌一会儿。
人在面对父亲离去的时候,最困难的或许并不是送他离开的那一刻,而是在后来一个不知不觉的时刻,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