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姨喝农药自杀。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所以我们从未见过面。
姥姥家的孩子很多,我一直不清楚,姥姥姥爷为何没有计划生育,而是一直生,前后共生了九个,最后活下来了七个。
其中有一个孩子出生就夭折了,另外一个是老姨,她十几岁时自杀了。
老婆小时候得过一场病,没有治好,留下后遗症,和正常的孩子有些不同。
这或许是她不想活下去的主要原因,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测,真正的原因,别人不一定知道。
我的三个姨和我的妈妈,姐妹四人一直很亲密,经常一起聚会,聊天,吃饭。
她们也常常说起老姨,因此尽管我没见过她,但是我一直知道家中有一个人,也知道她如何留存在亲人记忆中。
大姨说,每到阴雨天,她的鼻子都能闻到一股农药味儿。
因为老婆出事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曾查到一份资料,称人的记忆有关联性,触物思人或许是这个原理,大姨将天气与味道联系在一起。
这并非是她刻意回忆,而是一种熟悉天气到来,身体和记忆首先让她想起了那一天。

家人不能释怀,不一定是死亡本身,也是由于老姨离开的时候还很年轻,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说清楚。
更难受的是,大家只能猜她为何不想活,却无法真正问她。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老婆的人或许难以理解,为何家里人对她的死始终不能释怀。
但是亲人的关系,不仅仅是见面建立的,也会通过反复讲述,共同记忆以及那些未说完的假设继续下去。
老姨离开的太早,姐姐们的人生却始终有一个空缺,谁也不知道,如果当时换了一种情况,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因此她们总是想,如果这样,如果那样,是不是老姨不会死。
她们一次又一次想象另一种可能,表面上是追问过去,其实是在和无能为力地相处。
若一个人的离去没有留下可确认的答案,活着的人便容易将遗憾与假设混合在一起,反复咀嚼
这些假设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情,却使她们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阴雨天,回到那个可以想象另一种结果的时刻。
我认为,所谓的无法释怀,并非是放不下某个具体的画面,而是放下那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没有见过老姨,但是我并不认为她只是家谱上的一个早已消失了的名字。
她借助姥姥姥爷,几个姨以及我妈妈的谈话留存下来,也借助阴雨天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味,留存在这个家中。
对于亲人而言,带着这个记忆生活,并不代表为她解释一切,也不代表将悲伤说成是一句轻飘飘过去。
有些人没见过,但是同样真实地参加了一个家庭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