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小时候对我很好。这句话听上去很普通,但是一个人真的陪你度过童年时光,那份份量并不平凡。
他是浙大毕业的,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他琴棋书画都很精通,还被公派去英国进修过。
他享有高级工程師的头衔,但临走时,他只拿着一家军工厂的工资不到600元。
将这些经历联系在一起,很容易让人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能力以及履历,但是我记忆最深的,却是他抽取4块5的那种白沙。
我尝试过那根烟,一口咬下去,嗓门都废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总是把自己节省下来的一点点钱拿来给我购买想要吃的零食与饮料。
这也许就是长辈喜欢孩子的原因,不一定是多么隆重的,往往只要自己少用点,孩子便能多得到。
外公的脾气很好,几乎一直在纵容着我。
下了雨,我不想去幼儿园,于是他就留在了家里教我下象棋。
我怕厂区里如毛毛虫一般的杨树花,他把我架在了肩上。
我曾恶作剧地尿在了他的床上。母亲惩罚我站在深夜里,他却还很心疼我,微笑着说没关系,然后抱着我睡觉。
小时候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甚至以为外公本来应该这样对待我。
人们很容易将稳定的爱作为背景,将每日都在的人视为不会离去的人,直至那个人真正走到了生命的最后,才忽然发觉,自己认为永远有的东西,实际上并没有永远的存在。
外公最终住院时,我没怎么去看他。

在那段时间里,我差不多把自己所有的周末都拿来玩网游。
这件事情最让人难受的,并非是我不明白外公是如何对我好的,而是我知道,却依然把可以陪伴他的时间留给了游戏里。
人有时候并非是因为不喜欢某个人,而错过了哪个人。而是被目前更为轻松、更能够及时反馈到的事情所牵引。
游戏会马上给你结果。陪伴没有提醒,积分也没有,更不会告诉你一个周末或许就是最后的一次。
但是没有提示,并不意味着那段时间是不重要的。
外公差不多陪伴了我所有的小时候,而我在需要他的时候就没有了。
遗憾并非一句后悔可以抵消,也不是骂得更厉害,就可以重新换回那些周末。
小时候,我特别害怕鬼,但是后来一点也不害怕。
我甚至非常希望遇到已经离开的人,想要和他们说一些话,哪怕是再见一次也好。
前几年我去看了他,带了我全部的烟。
我告诉他,阿公,别抽烟了,我现在抽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劝说他抽烟,实际上更像是一个晚辈晚到很多年补偿。
我无法补回曾经缺席过的周末,也无法再回到被他抱着睡觉的夜晚。
可以做的,就是承认当时真的做错了,同时也记得以后不要再将重要的人看作永远等不起。
人这一生,真正能够留下的,不一定是游戏中赢了多少局,只是有人将你扛在肩膀上,有人为你节省钱财买零食,还有人在闯祸之后依然抱着你睡觉。
这些爱在那时安静得如同空气一般,失去以后,才明白它们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