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实际追问的,从表面上来看是魂灵,而往下追问则是死后还可不可以和死去一家人面对面。
她向前走了两步,把声音压低,好像在说着一件极为秘密的事情,问:一个人死后,是否有魂灵?
问题并不容易,因为它会紧接着逼出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有灵魂,地狱是否存在?
“可能有吧,——我猜。
“所以,也就有了地狱了?
对于她的问题,我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只能说按道理应该有,但也不一定,谁管这些事。
祥林嫂没有停下,她接着问:那么,死亡的一家人,都可以见面吗?
到此,问题已很明了。
她并非是在讨论那一个抽象无比的鬼神的传说,也并非仅仅是想要知道人在死后是否存在魂灵。
她真正需要确认的是死亡是否会将一家人完全分开,是否能够给他们留存一个再次见面的场所。
可是我没有回复她。
也许,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我只能以“也许”、“按道理“、“未必”等含糊的话语,将问题推回。
人在面对他人的痛苦的时候,往往是这样的,不愿意去否定对方的最后一点希望,也不敢去真的去承诺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证实的答案的。
一段时间后,再次听见祥林嫂的声音,回答简单得几乎是残酷的。
”“祥林嫂?怎么了?
”老了。
“死了?”
听了这句话我的心忽然紧缩了,几乎跳了起来,脸色大概也变了颜色。
可是对方一直没有抬起头来,所以也没有发现,我也只能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问:什么时间死的?
对方说什么时候说不清楚,大概在某个夜晚,或者是那一段时间。
再问怎么死的,得到的答案依然是一句淡然的话:还不是穷的?
这句话的最重要之处,并非是它写出死亡,而在于它将死亡说得如同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祥林嫂反复地追问死后是否能够团聚,但是现实给予她的回应是没有魂灵的,也没有地狱的保证,更不存在一家人能够见面的可能性。
她最终只被一句穷死的概括了一句。
而回答的人还是没有抬起头,然后就走了出去。
前面问题如此郑重,而后面结局却如此轻描淡写。两者之间的差距,才是这句话真正令人难受的所在。
她问人生最后一个疑问,世界却没有给她一个清晰的答案。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也不是每个人的痛苦也会被认真地听到。
有些人在活着的时候只能去追问一个没有办法证实的聚会,死去了之后,就连死亡具体的时刻都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只剩下老了和穷死的这类冷淡的话语。
这并非是一句话将人说没,而是一人被贫困,孤独,以及他人的漠然所压缩,一层层地压缩到最终,只剩下了一个结果。
因此,祥林嫂所问的并不仅仅是人死后是否有灵魂。
她在问自己失去了的一切,是否还有可能重新相见。
可现实并没有回答他的追问,而是让他在穷困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