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22岁,爸爸50岁,由于疫情的影响,这一个寒假成为了我10岁到市里读书之后,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那么一次,也许是最后的一次。
这话听起来有点沉重,但是它并不是用来制造悲情的,而是我那时候对于这段相处的时间的一种判断。
小时候到市里读书后,我与父亲的相处时间就减少了许多,直到寒假,才有了一段比较完整的相互生活。
人在这个时候,常常会重新听到一些曾经听过,但是却没有听懂的话语。
我爸常常说,人一生中最难的就是善终了。
他也经常说,一个男人最害怕的是没有钱。
表面上说晚年与生活,其实背后都是他的担忧,我能够感受到,却不一定能够说得多么漂亮。
所谓的善终,并非是简单的活得长久,而是自确诊之后,到生命的结束,或许需要经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历程。
他患有高血压以及糖尿病的并发症,他的脚趾已经烂了,因此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并非是一种抽象的感叹,而是与自身的身体以及结局连接在一起的一种判断。
一个人明白自己可能经历了什么,心中自然不会轻松。
他说,男人最害怕没有钱,也不仅仅是把钱当作体面或成功的证据。
没有钱就意味着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操心,生病养老,和家人之间的关系都有可能会被现实反反复复地拉扯。
父亲与儿子之间当然会存在感情,但是感情也并非是空穴来风的,生活的条件会对相处的方式产生影响,钱财的问题同样也会对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的底气造成影响。
所以,我才会认为,父富儿穷确实有利父子关系的发展。
这并非是说贫穷就是天然的高尚,也并非说有钱就必须亲密,而是父亲手中有一定的余地,而儿子又还未完全承担家庭压力的时候,两人之间缺少了直接利益的纠缠。
父亲无需每一次都向儿子伸出手来,儿子也无需将每次来往理解为负担,这样的关系反倒可能会松弛一些。
但这也仅仅是有利的,不代表就一定好。
即使富有,也不一定能善终;即使父子之间不存在钱的矛盾,也不一定能绕过病痛与衰老。
我很庆幸,钱这个事暂时不用让我过于操心。
这句话并不是在炫耀,也不是轻松,而是我对于自己的处境的一种确认。
至少当父亲反复提及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不必一边倾听他的担心,一边立刻计算自己是否能够承担得起这些。
可是不去操心钱,并不代表就可以替他解决好的结局,也并不意味着父子之间就从此没有了距离。
我可以做的判断不多,能够做的事情不一定多,很多的话听懂了不代表就可以有办法改变结局。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不太同意把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直接压缩为“父母皆为祸害”或“生孩子毁一辈子”。
这些说法或许可以概括一些人的感觉,但是却无法概括我和父亲这种复杂的、具体的、带有现实压力关系。
他会谈不到钱,他会担心自己的死,会被病拖累,也依然是我的爸爸;我会感觉到距离,无力,沉重,但也并不是因此只能将他理解为一个负担,
家庭之间的关系很少能够用一句口号把它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但是真正到了相互面对面的时候,剩下来的往往是很多不太好说的细节,却又不能够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