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群羊,被圈在一块小草地上。
草地不大,草也没想象中的多,可是人们只看羊吃不吃饱,而不看羊能分多少草。
人告诉羊,你不吃草会饿死,所以你要多吃一些。
羊回答,不是不想吃,是我吃不到,草地上没那么多的草。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明显的问题,资源不足,羊自然吃不了。
可是人没有接受这句话,反而教育羊。
人说,你要先强壮一点,强壮了,才有能力吃草。
羊有点困惑,但我得先吃草,才能慢慢变强壮。
人说,所以你要变强壮,只有更努力,更强壮,才能吃到更多草。
羊只好回答说,我不是通过吃草来增强体质,而是要先强壮起来才有资格吃草?
人说,是的。
羊又问,要是我不够强壮,是否就没有草可吃了?
人还是说,是的。
于是羊接纳了这个道理,告诉自己,好吧,我会努力变得强壮。
问题到此为止,已经悄然改变了一个模样。
原本羊吃不到草,后来变成羊不够强壮了。
后来,连“强壮”都不再是结果,而是获取草木的门槛。
羊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强壮。
人说,不对,不是条件不足,而是你不努力。
羊的确努力变得强壮了一些,但是它还是吃不了草。
人又说,其他羊也越来越强壮了,你还要比他们更加努力。

羊说,但我已经无法再强壮起来了。
人回答,不再强壮,就没有草可吃了。
羊说,没有草吃,我饿死了。
人又把因果重新归到羊身上,说不是没有草你才饿死,而是你没努力变强壮,才没有草吃,才饿死。
听到这里,羊也怀疑自己了。
他说,是啊,我不够强壮,也不够努力,所以才饿死。
然后,羊死了。
人叹息地说,羊啊,你如果再努力强壮些,不就有草吃吗?
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再强壮一些呢?
这段话最寒冷的地方,并非羊最终死亡,而是羊到最终也接受了这套解释。
它一开始就说明白了,自己吃不了草。
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劝告中,问题被移到了草地上。
草的多少不变,圈子的大小不变,羊可以获取的东西也不变。
改变的是评价标准,先是要强壮,后来更强壮,再后来还超过其他羊。
一个人被不断告知,处境不好是由于不够努力,他很容易将现实中的限制理解为自己的缺点。
明明没有草,却被说成不吃草。
明明吃不到了,却要求先证明他值得吃。
所以失败可以一直归咎于自己,旁观者也无需再追问,草为何这么少,羊为何被圈在这儿。
因此,羊的问题并非不想努力,也并非拒绝变得强壮。
它只是要求在无草的情况下,先成为一只更加强壮的羊而已。
但是一旦他做不到,所有人都可以理所当然地说,是他不够努力了。
直到他连反驳的力量都没有了,旁边的人仍在感叹,他为何不再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