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一位老人,八十多岁了,按辈分算我爷爷那一代的人。
他的老伴于他五十岁之际就去世了,陪伴他一同长大的那些朋友,前几年基本上都已经走了。
到后来,同辈的人只有他一个。
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当然是一个方面,更让我敬佩的是他一直没有倒下的乐观态度。
他曾经在村子里提出了一个很有名气的理论。
那时烧柴、烧煤,农村烟囱最重要的作用是排烟,但是烟排出去后,大量的热量也随的消散了。
他想,为何不在烟囱上增加一个水壶?
如此一来,本来白白浪费的热量就可以用来加热水。
水虽烧不开,但是保持一些温度还是可以的,农村冬天有一点温水多少还是挺方便的。
大家听了都觉得新鲜,就有人故意问了他,烟排不出来怎么办。
他低下头思索了一下,说可以再在烟囱旁边接一个小的烟囱。
我后来想起来,这应该是我最初接触的套娃吧。
他还告诉我一个老鼠在房梁上偷鸡蛋故事。
鸡蛋放在房梁上本来是为了防止老鼠,因为在那个时代,鸡蛋是非常宝贵的。

但即使这样,老鼠还是偷走了鸡蛋。
他讲得很生动,就连老鼠如何爬上去,如何把鸡蛋弄走,都说得很活泼。
换成一些人,鸡蛋丢了可能会生气半天,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只觉得老鼠窃取鸡蛋的过程有趣。
我想,所谓的热爱生活,有时并不是生活中没有失去,而是失去后依然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趣味。
烟囱上水壶、旁边小烟囱,以及一只偷吃鸡蛋的老鼠,在他那儿都不是无聊的事情,而是能够反复告诉别人的事情。
他没有故意表现坚强,也没有将自己困于过去,而是照常吃饭聊天讲故事,顺便观察身边的事情。
再讲一个家中的故事。
我奶奶很久以前就去世了,爷爷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死了,我二奶奶,也就是我的爷爷和弟弟的老婆,之后又死了。
几个亲人接连离去,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我的二爷爷的心里,可能已经是摇摇欲坠了,轻轻一触就要倒下。
可是家里的姑姑伯伯忙活着,很快就给我的二爷爷找了个老伴。
二奶奶死后不到一年,我二爷爷就与新的妻子结婚了。
后来两人生活得很幸福。
很多人都会用自己的道德标准衡量这件事情,觉得怎么会这么快,好像逝者离去后,活着的人也要暂停生活一样。
但是人与人的承受方法不同,陪伴,吃饭,说话,有人照应,本身是生活的部分。
什么尸体未寒,在这位老人身上是不存在的,逝者已逝,生者强健。
这并非忘记谁,也并非对过去的不尊重,而是活着的人依然要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