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来的时候,还是迟了。
女人在灶上哭泣,主事男人未回。
她坐在炕上,手已经发麻了。
我拉着她的手,手还是温暖的,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小的时候我特别胆小怕事,出门总是拉着我的手。
别人的孩子在村子里到处乱跑疯闹,我依然不愿意离开她。
终有一天,她放开了我的手,说,男孩,自己走吧,别害怕。
这句我记得很多年了,后来也真的学会了走路了。
乡村丧事做得很隆重很复杂,有很多和情感没有关系、仅仅是由于程序的需要哭泣的过程。
长长队伍哭喊一片,站在前面的我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她最讨厌我流泪,因此我甚至认为不哭也是为她保住一点面子。
我告诉自己,她已经生病多年了,老胃病与骨痛一直在折磨她。
这几年,老年人的痴呆也越发明显了,儿孙们都不认识了。
应该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的眷恋了吧。
要是真有什么舍不得放下的话,应该是园子中的花。
即使老了以后,她也没忘记伺候这些花儿。
下葬后,我一个人在园子中清点着她留下来的花。
两株栀子,我记得我小时候栽在窗户边上,疏于剪枝,已经长到两米高了。
香椿树是为了给在外面上学的父亲改善生活而种植的。
几株月季恐怕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主茎有茶碗大小。
我一个接着一个地看过去,好像在对她一辈子留下的东西进行核对。
突然间,我发现柴堆后面有一团蜷曲的小花,却忘记了她的名字了。
记忆中很多年前夏天,它和许多不知名小花一同怒放在院子的角落里。
她在忙碌中穿行于粉红色的云中。
那个时候的她,是多么爱生活。
风雨过得足够了,她还在痛苦中开出花来。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不再行走了,冻死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我与那朵小花对视,脑海中全是诗句,不问阳光,只问静谧的朝霞,急促的云来自何方。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了。
丧礼中没哭出声来的我终于在花草中哭了起来。
奶奶,这一次,你先走,我不害怕。
之后我才知道,人并非在最吵闹的哭泣中离开亲人。
有时摸到了一只仍温暖的手,有时看见了一棵高大的栀子,或在柴堆里认出了一朵叫不出来名字的花。
那一瞬间,失去真正落在了自己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