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死的时候，爷爷已经中风偏瘫了，家里人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
一开始过年过节，大家一起看爷爷的时候，大姑一家总是有一个人不可以同行，因为要装作是留在家里照看大姑。
这个安排看上去有点笨拙，但是对于当时的家人而言，或许已经是他们可以想到的，觉得不会刺激爷爷的办法了。
爷爷每一次都会问大姑的病情，问她是否好些。
这句话反复出现时，家里人只好继续顺着说，或者含糊地将话带过去，谁也不愿亲口告诉他，女儿已经死了。
这件事难过的地方，不仅仅是一条消息被隐瞒了，而是大家都在一起过日子，让爷爷觉得大姑还在，只是身体不太好，暂时不能见面。
后来，爷爷因第二次中风，脑子也不灵了，渐渐地，他不再问大姑。
从大姑死到爷爷去世，大约有四五年的时间，大家都没有告诉爷爷这件事。
表面上看，事情似乎就这样被隐瞒了，但我一直觉得，爷爷或许真的知道。
这里所说的“知道”,并不一定是他能够清晰地说出女儿的去世，也并非是他记得某次谈话中的内容，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一个人长时间等不到女儿，反复得到了含糊的回答，家里的每个人又在刻意避开一个话题，他不一定没有察觉到，只是由于身体与意识的变化，已经无法将这种察觉理解为一句完整话。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判断，并非事实。
爷爷后来也不再问大姑了，也许真的是第二次中风后，记忆和表达受到了影响，已经想不起来这个女儿了，或者想不到自己曾问过她。
因此，不可以因为他没有问，就认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可以家里人一直在隐瞒，而认为他一定看透了一切。
家人之所以隐瞒，往往是有他们自身的顾虑，或许是害怕爷爷承受不了，也或许是认为既然他已偏瘫，脑子也不灵活，就没有必要再让他承受一回打击。
但是另外一个问题也是绕不开的，隐瞒到底是保护他，还是保护家人自己。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可以放的四海皆准的答案，特别是面对偏瘫，认知变化以及丧亲信息的时候，家人很难仅仅通过一句话“应当告诉他”或“千万不要告诉他。”
要是当时让我做出判断的话，我也不敢轻率地为他们下结论，因为真正懂得爷爷状况的人只有身边的长期照顾他。
但是这件事情让我始终认为，人的感受并不会因别人不说而自然消失。
有些话说不出口，并不代表对方没有感觉，有些人不再追问，也不代表他从来没有明白过。
也许爷爷不知道，也许他隐隐约约知道，只是没有说出来。
而家人陪着他走过这段日子，带着各自犹豫与不确定，也只能将这个无答案的问题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