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再像以往一样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我提行李箱上楼了。她的虚弱可见。
她比我第一次见到时瘦了许多,薄如纸片。
老家蚊子很凶,我拉着她找蚊香,她依然像以前一样,从矮柜中取出一盒刚拆开的。
其实我明白蚊香放哪里了,但是我享受着她宠爱我的时候,喜欢看她帮我做这些小事。
她坐在柜子边上,小小的一团,我脑子一热用手机录了下视频,可是那个视频我没看过。
刚开始她可以坐到桌子边吃饭,但是出来后不久就回到房间睡觉了,她说很累。
其实从几年前开始,她就说累了。
后来她下不了床,要我们抱着,饭也吃不下,只好喝些汤。
我每天都守在她床边,几乎是寸步不离的,也因此看到她衰弱的全过程。
20岁的生命中,我第一次看到至亲在面前慢慢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每天很累,不知道是身体累还是精神累。
我甚至生气,生气她不吃饭,觉得她为何不逼迫自己一把,多吃点不就有精神了吗?
有一次我讲话很大声,几乎是责备她,后来想起来,这件事一直令我难受。
她的状况越来越糟糕,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地说身上的疼。
我用手机给她看看吃播,让她下次吃饭也看这个,或许就可以多吃一些。
她拿手机不放手,看困了才还我,后来半夜还叫人喊我下来给她看。
那一瞬间她鲜活了几分,但是这样的清醒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开始昏睡,几乎很少醒来,疼痛也没停止过,晚上一直在疼醒与昏睡间来回转换。
我渐渐明白了,她真的要走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她总会离开的,那时候还天真地说,她死了我就跟她一起死了。
长大后我还是害怕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它会如此迅速。
她走前一晚,大人们叫我快下去,说她开始胡说八道,也说不应人。
我守候着她到天亮,以为她还能坚持几天,却没想到她中午安静离开。
她好像睡着了似的,我摸到了她的手,冷的让我难以言喻。
她的手始终是温暖干燥的,尽管常年劳作,仍能看出原来修长好看的模样。
我望着大人们为她换衣服,泪水却流不出来,心里很平静,仿佛还没有回应过来。
按家里的说法,她要在灵堂呆九天。
那段时间,我日夜颠倒,白天帮忙干家务,晚上跪拜,九天过得昏昏沉沉。
下葬的时候,我是最亲的长孙,盖了第二把土,心里想着,这可能是这一辈子最后离她这么近了。
回来的路上,远处的山还像小时候看见的一样,我突然崩溃了下来。
我终于知道,我永远失去她,再也没有人会用相同的方式去爱我。
回到学校后,我一直梦见她,她一直躺着,只是温柔的看着我。
我想说不要离开我,但是一次也说不出口。
后来梦多了,但只要家里人说起她,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我怕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也不想走向将来,只想回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