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意忘记这样一个人。
我记住他比我高的个子,记住那不屈不挠的傲骨,也听过妈妈说,外公是一辈子的知识份子,这一生从来没有被邻居和亲戚非议过做人。
君子像修竹一样。
小的时候回到外婆家,他总是在冰箱中放满红豆的冰棍,绿豆的,在外面告诉我跟姐姐不要跑太远,不要到湖边去。
每次留宿,他在第二天早上就叫我们起来,蹬三轮车,载我们到镇上的小街上吃早餐,怕我们冻着了,还拿出了年代长久的军绿大棉袄把我们包裹起来。
早餐常常是一个人吃一碗加镇江的老陈醋鸭血的粉丝汤,再加一个小笼的包子,吃得满嘴都是鲜爽的,全身都是热乎的。然后又叫我们爬三轮,过马路,到大超市挑零食,我总是毫无客气地拿一百多块。
那时候觉得到外婆家真的很舒服,吃穿玩乐都可以。
后来渐渐长大了,总感觉不住自己就不舒服了,回到外婆家次数也减少了。
有时候回来一次,看到的仅仅是门口的小花坛中稀疏葡萄藤,以及和外婆在门外慵懒地晒太阳。
年纪大了,身体还算健康。
后来,我上大学了,学了车,每次回到外婆家,父母总是要我开汽车。
怕倒不怕,懒劲很大,推脱了几次之后,连回去也不愿意了。
我也想起两位老人一个人在家是多么孤独,然后怀着一丝愧疚,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遗憾么?
也不错。
某一个夏天,我看到外公最后的一面,他憔悴,苍老,却能自如地活着。
那一次我主动跟妈妈说,要回外公家给外婆外婆烧菜,并且如愿得偿。

曾经的夏天,我也为他们洗了几回头发,在长长木板凳子上,一瓢又一瓢的热水卷起泡沫,从银白色的头发流进了红色的水盆中,洗发水香味,至今仍然留存着。
遗憾么?
可惜的。
回家办事,出国旅游前后,以及回家面试时,妈妈总是说要带我去外婆家瞧瞧,但我总是不同意。
我觉得时间还够用,所以他在我认为的那个时间里突然离去了。
我小时候告诉妈妈,长大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给爸爸妈妈和外婆。
我记得小时候问外公,可以教我怎么打算盘吗?他笑着答应,说下次教我如何打木珠计算。
上了大学之后,我还坚定地告诉妈妈,学校所处的这座城市环境优美,风景宜人,有机会带着爷爷和外公和外婆出去玩耍、看看。
结果一切都没有达成,他离开了。
在知道他离去的那一刻,我想了好多。
最初我觉得最难过是妈妈,因为对于她来说,“再也不会有爸爸”。
之后我才知道,不是,事实并非如此。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忍不住哭了,那种悲伤,来自我。
我的外公去世了。
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家中直系的老人离开,太难受了。
某一天下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外公死了,我哭在教室中。
次日下午五时许,我抵达外婆家,见到外公遗像。
又过了一天葬礼,天上飘着细雪,妈妈说,雪打棺木雨打梁,这是难得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