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是在一年春天的月底去世的,中风瘫痪五年,最后还是没能坚持下来。
大年初五入ICU后便再未回家。
走时据说是半夜,没有什么征兆,发现时已无呼吸。
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火葬场。
看到化了妆的父亲,我才七八秒钟的时间,却完全不认得他了。
守灵的时候我没有哭,甚至和老妈说笑,把我哥惹黑了脸。
出殡之前几个小时,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爸爸的一些故事,记得不清楚,却躲在小屋里哭了好久。
下葬那一天,我哥哭的稀里哗啦,我一直很麻木。
后来我离开了家,回到北京工作。
什么感觉,其实每个人不一样。
我与父亲的相处方式,与别人不同,我面对父亲的离世方式也自然会与我哥不同
葬礼上的许多事情,我现在还不想回忆,也不想细说,只说几件我记得的事。
我第一次明白骨灰原来是这样的。
惨白的骨头被从里面推了出来,仍然保持着人的模样,然后被工人们压碎、扫起来,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爸爸是心脏病去世的,离开前也做了检查,身体各个指标都不错。
那时候我脑子很乱,只是隐约地冒出一个想法,老头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骨头竟然还那么硬。
但又有什么用,最终还是被压碎了,什么形状都没剩下,装进骨灰盒还得继续往里压,以便腾出空间来。
那一瞬间有些疼,我也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其他地方疼。
我妈后来似乎有些迷信了。
我爸爸在她生日之后的第二天离开了,走得很无声无息,也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我安慰她说你看,你老头至少还陪你度过了七十七岁的生日。
她说,是啊,还给我过了一个好年。
从年三十至大年初五,在我们家,过了初五算过完年,他没给她添麻烦。
前些年,他甚至在家陪她度过了金婚的纪念日。
我问她是否有遗憾,她笑了笑,说没有遗憾了。
前些日子我邀请她来北京游玩,逛园子时,她走着走着忽然哭了。
她说,想你爸爸了。
她还说了一个梦,说姥姥走了之后,姥爷梦到房顶上的一株小黄草,第二天果然找到了两株,后来再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父亲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又梦到院子里长了一株小黄草,问姥姥是否来接他,姥姥没有回答,第二天父亲走了。
过了几天院子里飞来了一只小鸟,怎么也赶不走。
我告诉妈妈,你可以把它当作我爸来看你。
她马上说,去,别瞎说。
来到栊翠庵慈航观音庙,平时不烧香不拜佛的她,跪下磕了个头。
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也不敢问,只是在旁边买了个求平安香袋,给她挂在包上。
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我看到路口有人在烧黄纸。
平时我也许只是觉得无所谓,甚至会奇怪,不过年不过节为何烧纸。
可是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真离开了这个世界,人世间还有一个人惦记着我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日子依旧过着,我也并不是一直很伤心,只是有时候突然想起来,你真的没有了爸爸。
失去亲人,对我而言并非持续不断地难过,而是某一时刻突然疼痛一下。
我越来越感到亏欠母亲,心疼她,但又不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人总会走的,对于还没走的人,就多心疼一些,多关心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