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一年后,敬文独自开车八小时回到了农村老家,才知道老家并不是房子,而是那些等着你的人。
母亲葬礼结束后,他与两个姐姐断电,收拾被子,打扫院子,临走时说以后多见面,因为父母不在了,姐弟是最亲的。
但话是这么说的,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姐姐六十多岁了,丈夫瘫痪了,她年轻时为这个家借粮,挖野草养活了弟弟妹妹,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二姐两个孙子刚刚出生不久,每天忙的连饭也顾不上吃,没有时间聚会。
大家都有自己的家,亲人之间,见面也越来越少了。
敬文乃村中第一批大学毕业生,毕业后留居外地,带老婆孩子居住在那里,一年到头,仅年底回来一回。
以前村里做红白事,母亲总是参加,敬文却说没时间,最多把钱转过来。
直到母亲的葬礼上,村里没有几个人,还是二婶一家一家去请,才有人来帮忙,敬文才明白母亲所说的人情世事。
他以前觉得,只要有钱就行了,自己又不在农村生活,何必参加这些事。
半年后,他因思念母亲而独自回家,首次明显感觉近乡怯懦。
小时候,他从家走四十分钟来到公路上等车,风雨无阻,母亲也送他上学,路上碰到村民,大家笑着说送他去上学。
现在泥路变成了水泥路,开车一踩油门就到家了,可村口就在眼前,他却慌了,不知道该跟邻居说些什么。
几十年前的铁门已锈迹斑斑,锁也难开,母亲早就叫他抽空换掉,他满口答应,却一直拖到妈妈离开。
打开院子,满园杂草丛生,墙角的木棒被杂草缠住,晒衣服的绳索也松软了,半年前的葬礼遗留下来的彩纸痕迹正在雨水中慢慢淡去。
这院子明明还很热闹,只是半年没有人住,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堂屋里摆放着父母黑白的遗像,桌子上放着一米高的火纸,敬文拿了些上坟。
他坐在坟前,思念着母亲,也思念着小时候的点滴。
以前总觉得母亲不会老,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见到她,后来才知道,孩子在外面,母亲在里头。
回村路上,他递烟给熟人,孩子问他是谁,老人解释了一会儿,孩子仍在脑海中寻找一个不在的人。
他看二婶,买菜,在她家吃饭,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间房子。
房子父母借钱为他结婚盖的,婚后很少居住,已塌了一半,门缝中看进去,杂草比房子更像主人。
邻居奶奶询问他年底回不回来,还说老人说走了就走,以后可能就看不到了。
那时候敬文才知道,年轻人总是觉得时间还很多,却没有想到老人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晚上没有被子,他睡在车上。
小时候枕子上流的口水,现在枕头上流的泪水,改变的不是房子,而是亲人老了。
邻居问,家里没人了,干嘛还回来,敬文想了想,即使开车十八小时,只要回家看看也值了。
父母在时,推开门便有人问吃饭有没有,想吃什么,现在推开门,只剩下一座房。
这次离开之前,敬文主动跟村里的人打招呼,告诉大家家中有事情记得通知他,临走时还给二婶留了五百块。
车子开出村子,经过小学,小河,庄稼地,他突然明白,人总想回家,不一定是因为那里住的多好,而是那里记住自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