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亲戚家孩子,出生于九十年代中期,后于一个冬天因病去世。
他的小时候父母离异了,爸爸后来结婚了,妈妈也患上了精神病。
至于妈妈在离婚前患病,还是离婚后患病,家里人也不知道。
他一直跟随妈妈生活,但是妈妈的状态有好有坏,常常突然不认识她。
她会认为这孩子是假的,是冒充的,真正的孩子已经在去北京旅行的时候被换走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荒唐,但是对于那个孩子而言,它并不是说完就走的话。
他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生活,也没有因家庭关系的混乱而将自己的人生完全交出。
大学毕业后,他找到了一个工作,并且有一个很好的女友。
到了周末,他还兼职上钢琴课。
在那段日子里,他的生活实际上正在一点点地变好,工作、感情以及额外的收入,仿佛是在将他往正常的生活里拉。
这样的向好的变化,在一个从小被母亲否定身份的孩子看来更不容易。
可是人生有时就是这样,最让人觉得终于稳住了的时候,意外却来了。
那年冬天,供暖公司停止供暖,他感觉房间太冷了,就点了一盆煤。
当妈妈发现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全家人都很悲伤,只有妈妈看上去没事。
她说,那个假孩子已经离开了,真正的孩子要回来了。
这句话相较于悲伤本身更令人难受,因为全家都面临一个真实死亡,唯有她仍活在自己判断中。
对她而言,离开的不是她熟悉的儿子,而是一直被她觉得是冒充而来的假孩子。
因此这件事中最残忍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孩子意外离世,而是他活着时未被母亲真实确认过,离开后也未被她送别。
他明明读完了大学,找到了工作,认真经营了感情,还在周末上钢琴课。
他做了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做的事情,也的确把生活过成了向前走的模样。
但是这些努力,无法改善母亲的病情,也无法使她重新认识她的孩子。
这并非努力不够,也并非他哪儿做错了。
有的家庭困难,并非一个人能够懂事、能够勤奋,就能够独自弥补的。
孩子的父亲与继母组成了一个重组家庭,两人没有再生育,当时都五十多岁。
几个月后,继母经过试管有了个孩子。
在那孩子死去一年多之后,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出生了,比继母孙子还要小一些。
一个人走了,一个孩子生了,这两件事情在时间上靠的很近,但不能相互抵消。
新生命的来临,是这个家庭之后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对逝去的孩子的代替。
人可以生活下去,也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家庭,但是一个人、一段关系,还有曾经做过的很多努力,都不会因为有了弟弟而变得没有发生。
这事我一直不喜欢把它说成励志故事,也不愿意把它包装成一种命运的寓言。
它更像是告诉人们,精神疾病会影响一个家庭的成员对于现实的判断,而身边的人是否能及时识别,照顾与求助,则会影响许多事情。
至于具体怎么处理,还是要由正规的医疗机构来评估,不能靠家人的感觉硬撑。
那个孩子很努力的生活着。
他并没有被母亲多次提及的那些话语所定义,也没有因家庭不完整而放弃自己的生活。
只是遗憾,意外使这条路忽然停了下来。
而留下的人,可以做的不是为他编一个完美的结局,而是承认他曾经存在过,也承认这失去的确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