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住在一个小区的时候，和对面的奶奶关系很好，两家一直有往来。
那位奶奶八十多岁，快九十了，有四个子女，男男女女排列着。
前些年，她的小儿子在上班时突然脑溢血，没有留下来，后来，老人仍然不知道此事。
葬礼是偷办的，家里人没告诉她。
其余几个儿子在葬礼上特别嘱咐大家，千万不要让老奶奶得知小儿子没了，一定要说他出国务工了，要过好几年才回来。
大家都怕老人受不了，所以见到她都统一口径，说小儿子出去了。
但是人出国后总是不联系，的确会引起怀疑的。
大儿子声音与小儿子相似，于是他学会了弟弟说话时的口气与声音，有时给母亲发一个语音。
这个谎言，就这样持续两年多。
前些日子，我与我妈遛弯时再次见到了那位奶奶。
她的状态很好，身体很硬朗，走路很快，头发烫的卷卷的，走路还是那种angduangduang的感觉。
她见了我们，还要介绍我的孙子做对象。
聊天中，她说了一句小儿子。
她说，看到我陪着我的妈妈出去溜达，心里很羡慕，又说自己的儿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孩子还在身边好啊。
听到这里，心里其实很难受。
这家人所做的事情，很难归纳为善意的谎言，或残忍的欺诈。
他们明白真相会使老人难受，所以选择隐瞒，但老人一直等待着，也一直将“孩子会回来”当作现实。
站在孩子的角度，谁也不愿意直接告诉一个九十多岁的母亲，她的最小的孩子不在了。
站在老人的角度，她也有知道事实的权利，只是家人为她判断了，她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信息。
人性有时就是这般拧巴。
大家都想要保护她，所以用了一个声音相同的语音，让她再次相信孩子只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
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得出结论，起码在这个家庭中，隐瞒不是占便宜，也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家人觉得这是老人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办法。
但是当我看到她说孩子还在身边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
她不清楚孩子已经走了，但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会回来。
而她的父母，也只能一个人陪着她生活，一个人替那个不能回答的人，守着一个迟迟不能兑现的期限。
有些事情并非不知道就没有存在，而是整个家庭都被按住了。
至于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恐怕没有一个旁观者能够为他们做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