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后的日子里,我还是不相信是真的。
人总是会被一堆具体事情推着向前走,等到事情办完了,才突然发现,那个熟悉之人已经不在了。
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家里人都忙于处理爸爸的事情。
大家一起到村委会,社保局,银行,医院办理最后手续。
一天被切割成了一件又一件事情,见人,签字,跑路,确认材料,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那时没有太多空间去想别的,仿佛只要一直忙碌着,就可以暂时不去触碰这个事实。
等到这些事情办好了,每个人都休息了,心里反倒更乱。
我们开始不断地复盘,仿佛在已经结束了的事情中,努力找寻一条原本可以改变的道路。
若当时发现及时,是否就可以抢救过来了。
要是当时没有从CCU转出来,是否就不会出现室颤。
要是我们从他的第一次晕倒起就去上海的话,会不会发生后续的事情。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是人还是会不断地问。
如果,如果,可惜没有结果。
我明白这样想不会改变什么,但是道理还是道理,心里还是会回来的。
当人面对失去时,最难以处理的或许并非悲伤本身,而是无穷无尽的假设。
每个如果后面,都是跟着另一个结局。
明明知道这只是想象,但还是忍不住重新走一遍当时的每个步骤。
这几天,我晚上陪妈妈出门散步。

我们望着来往的人群,也望着路过的车辆。
看到那些和我爸开着一样的车的人,我不由自主地想,他会不会忽然从车上下来。
这个想法很荒唐,但是它会自己出来。
有些习惯并不是说停就可以停的,眼睛看到熟悉的东西,心里会先替那人认领一番。
我还在我爸的手机中找到了些照片。
有的照片我之前没见过,有的拍得很模糊,大部分是我的侄女和我的儿子照片。
他没留下什么完整的表达,但是那些照片却是他看过,在意过,悄悄保存的痕迹。
一家人讲起他的以前,也不会总是沉重的话语。
我们说他抠门,说他脾气大,倔强。
也有人说他这么小就离开了,还没有享受到幸福,还有很多新衣服没穿。
他说,等退休了,自己坐高铁到另一个城市去看我。
但是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实现,他也一次也没去过我的家。
人活着时,总觉得以后有时间。
一件事情这次没做,可以下次做,一句话没说,可以以后说。
但是有的时候,并不会按照一个人的计划来。
当我们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时,可以做的往往只是回忆与想象。
时间还会继续前行,家里也会逐渐恢复正常生活。
记忆可能会在很长的时间里变得模糊,但我想,我们总是在某个没有预备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他。
也许一辆相同的汽车,也许一张手机中的旧照片,也许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那时才知道,有些人虽然再也看不见了,但并没有从家庭生活中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