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事情发生之前,穆茹总是隐约地感觉到,好像提前看到了还没有发生的场景。她不相信这些想法,认为那只是没有依据的胡乱猜测。
天还没亮,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你爸爸不行了,你们快回来吧,越快越好!”
穆茹放下手机,最担心的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小到大,她一直怕爸爸出事。
父亲睡觉的鼾声隔了一个房间都能听得到,只有听到这声音,她才感觉安心。
如果很长时间听不到,说明父亲有烦心事,而父亲一烦恼,血压就会上升,母亲也会害怕,对她和两个儿子发火。
那时穆茹认为,没有父亲,天就塌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应该慌张、哭泣的,可是真正听见消息的时候,却很镇定。
她转过身去看床上许思明,他裹着被子,睡得没有一丝声响。
结婚七年,她从未听闻过许思明睡着打鼾。
穆茹在阴凉的空气中,牙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说,这是湿冷,并非害怕。
她穿上厚外套,又看了眼小床上女儿的蝶儿。
过了两个月,蝶儿五岁了。
父亲病危,她还有女儿,所以她很快决定,带蝶儿回家。
许思明听到收拾行李声音,翻身问她:“什么事啊,这么早起来?”
还未等她回答,他又问道:“我今天早上还有四节课,早餐吃什么?”
穆茹坐在地上,手心忽然冒出冷汗。

他不会没有听到电话,也不会不知道天还没亮的时候打来的电话代表什么,但他关心的是早餐。
她想责怪,想埋怨,甚至想询问他能否一同承担她的担忧,但是回想起来,这些争吵无济于事。
他就是他,别想改造。
因为他不愿意接受,所以她只能自己承受。
”她平静地说:“今天你要自己买早饭了,我爸病了,我要请假回家。”
许思明立刻问,蝶儿怎么办?我一个人如何带得了她,你何时才回来?我还得上课,还要考试。”
穆茹说:“我带上蝴蝶就好了。”
他放下包袱,穿好衣服,出去买早餐。
这几年,穆茹越来越不愿和许思明说话,也越来越讨厌商量。
表面上看,她是不争了,但实际上是在一次又一次失望后,收回了情感上的期望。
一个人长时间不回应另一人的依赖,另一人终将转向内在寻求支撑。
穆茹常与心中另一个自己交谈,自我安慰自己,自我鼓励自己。
她以为婚姻可以让自己离开原来的家庭。
小时候,她很早学会照料两个弟弟,洗衣,洗碗,生火,做饭,如同家中另一位母亲。
她喜欢察言观色,不懂得拒绝,也害怕拒绝,总想做好事情,获得别人认可。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逃到另外一个屋檐下去,而是一个可以共同承担的家。
飞机由南飞向北,带着穆茹与蝶儿回家了。
女儿又睡着了,穆茹没有睡着。
女儿在哪,世界就在哪,这句话她始终相信。
但那天她也知道,有些路,终究只能自行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