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由大清至民国再至新中国,经历三个时代,乡里名望高,唯一遗憾是未上过学、不认字。
但他有一套结绳记事的方法,直到九十岁死去,一直用这种方法记录事情。
父母兄弟姐妹七人没有学会,我这一代更不用说了,但爷爷知道哪一块地上有多少颗玉米,哪一天要做什么。
奶奶是一位小脚老太太,也是那一辈裹脚女人里的一个,只是裹得不够彻底。
她出身于当地大户家庭,在家排名第六,由于脚大,后来为比她大2十岁的爷爷填房。
她比大爷还大三岁,最小的叔叔是老六,别人都叫她“小六”或者“老六”,只有奶奶叫他小全。
自我记事起,从未与爷爷奶奶拌嘴,爷爷说什么,奶奶都照着做。
家中六个儿媳间有时争吵几句,只要奶奶出面,大家立刻闭嘴,她也从未与任何一个儿子、媳妇争吵过。
爷爷六岁卖身葬父,还完帐后无以为生,只好当吹鼓手。
三年后,他开棺材铺,买地,开茶馆,成为当地闻名的人物,因吹唱队捧笙,人们称他为“笙掌柜”
战乱期间,他曾以伪保长身份向八路军传达消息,救过八路军,也被八路军给救过,还被抓住吊在了树上,差一点没命。
后来一些战士成为区、县干部,因此这段特殊时期,爷爷奶奶没受到太大的冲击。

我并不是是长子长孙,但是因为居住于爷爷奶奶的隔壁而成为他们身边最便于使用的孩子,也因此很受疼爱。
那时乡下集市恢复了,爷爷每天背褡裢去附近的二十里以外赶集,下午两点回来吃饭。
褡裢左右各有个布袋,如同百宝囊一般,里面还有他记事绳。
他每次都带好吃的回来,奶奶为他烫好酒,两人一起吃饭,我也不断从奶奶那捞偏口。
每逢节假日,爷爷总会带上一束花给奶奶,奶奶插进八仙桌的瓶子里,一开就好几天。
过年的时候,爷爷给孙子一个鞭炮,给孙女一朵花,一包糖,当然也不能少了奶奶的一份。
家里一共十五个孙子,十一个孙女,爷爷不管上学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奶奶在操心。
在爷爷六十岁的时候,三大爷带着自己的父亲给自己以及奶奶各自做了一个柏木棺材。之后三十年,每年带我刷油漆,刷透亮。
九十岁的生日前七天,爷爷病逝。
办完丧事之后,奶奶躺在炕上三天,起来还安排了几个儿子、媳妇收拾祭祀的物品和后续的事情。
只有叔叔和我看出她有多痛,每次提起爷爷,她的手都在颤抖。
后来放假我尽量陪她,看到她抬头望天,嘴唇微颤,手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却再也不说爷爷的故事。
大半年后,奶奶也安然地在儿子怀中走了。
我一直想着,那个不识字但可以用绳子记住一切的爷爷,以及一辈子陪伴他的奶奶,真正将日子过成了相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