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我妈忽然问我买了“鸡精”没有,我说我很久没有开火了,铁锅生锈了,她才说二表舅死掉了,在看守所,据说生前买过十几万的基金。
我对于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小时候,他每逢过年过节都穿西装,长得很帅,二十多岁,三七分,鼻梁挺,戴着地摊的墨镜走路回头率高,不少人建议他参加仿谢霆锋节目。
他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扒手,我高中的第一部索尼Walkman是从他那买的,原价近2000元,他卖给了我800元,我用了将近3年,在班里觉得很拉风。
我舅舅第一部三星滑板的手机是他卖的, 800万像素,在小县很少见,他很多高端的电子产品都是在展会或者交易会上买的。
我们当时只看到他不用工作也有钱花,吃的好喝的,住的星级酒店,外公一直不屑,认为伤天害理之事做多了会得报应。
早些年无银行卡与存折,乘绿皮火车者将钱卷起,放入内裤口袋,打底衣袋,甚至鞋底,春运扒手尤为猖獗,外公言,扒走他人一年辛勤积攒的血汗钱有时是取走了他人的命根子
之后十多年来,我陆续听闻他被抓进了看守所,又被关进了某个地方的监狱,我妈给我寄过内裤、毛巾,我给他写了张明信片,据说他出来了又进去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他说过监狱中的日子,吃了半年水煮白菜,米饭是陈米煮的,刚进去刷几个月的厕所,吊起来打的时候,专用钢管打脚踝,我们每次都听得胆战心惊。

他隔两年被关进一次,后淡出大家视线,据说交了个女朋友,对方有一个五岁女儿,交往后第二年他关进去了,第三年分手了。
后来他的肺出现了问题,卧床住了很长时间,也曾经改邪归正,在工厂上班过,但是病到晚期需要昂贵的药物维持,他又出来寻找活路,最终死于看守所里。
舅舅一家人从老家赶过来,既要了解死亡的真相,又要带回去,还要面临死亡证明,纠纷,官司,赔偿与遗产,这些问题对他们都很困难。
我的妈妈电话里,大表舅说起十几万的基金,声音中没有难过,甚至有些激昂,我知道不是不痛,是不敢在别人面前痛,他们害怕被嫌弃晦气,也害怕给别人增添麻烦。
我曾在工地遇到一位五十多岁大叔,他的母亲刚刚办理完丧事,第二天便回来干活,中午只买了八宝粥以及三个梨,称天气炎热吃不了饭,没有时间去悲伤,或者根本就没有把悲伤当作需要特意停下的事情。
我也听过一位父亲说,儿子停下呼吸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法是跳楼,但是他不能,妻子高血压。儿子下了病危通知他瞒着她把她送回家等消息,还要缴费,叫亲戚,租面包车把儿子带走。
他死了,谁来接儿子回家?
在死亡面前,很多人都要小心,他们要先办理证明,官司,赔偿,遗产与遗体,等到一切忙完了,也许已经无力哭了。
别人总是劝说不要难过,人死了不能复活,但有些痛苦无法用一句话收回来,活着的人就只能一边做事情,一边把不能说出来的悲伤藏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