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家里的一个大伯母，她一辈子最困难的不是没吃过苦，而是两个儿子都没有长大。
她的儿子出生于早些年，农忙的时候父母下田干活，孩子被老人照看，后来收稻子时逃到水塘边，意外死亡。
大伯母很苦恼，过了几年又有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四个堂哥。
四堂哥很聪明勤奋，曾经和我一块儿上学，父母长期在外工作，他住在邻居家里，放假回村。
那年夏日，他趁中午无人注意前往河边，河道中因淘金留下了许多暗坑与漩涡，他知水性，却未料水下变化，后被水带至下游。
家人找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在离村子不远的下游找到他。
由于天气炎热，遗体无法带回，父亲只得买了床新被子，与几个亲戚在河边的山坡上挖坑埋葬，直到埋好后，家人才敢告知远在外面的大伯和母亲。
大伯母回来后一言不发，进村后哭到昏厥，醒来只言要带孩子去祖坟。
这事做不到，她就在家里吵了很久，和老人，丈夫不断争吵，之后精神状况也出现问题，甚至跑去学校撕掉了分班表，指着孩子名字哭泣。
家人建议带她看病，但我不知她是否真去过。
之后她不再出去打工了，在小城租了房子开面皮店，每天上下班。
丈夫一直在外面工作，两人之后闹离婚，原因之一，是家里的老人说她无法再生孩子，劝丈夫另嫁。
离婚最后没有发生，过了一段时间，丈夫从外面带回了一个一岁的男孩，说工友不要孩子。
大伯母突然有了支持，笑容增多了，孩子抱她叫妈妈，她小心剥糖给他吃。
那时我觉得孩子是抱着的，后来才明白，他的确是丈夫与同村的一个女人所生。
女人本来有家庭，丈夫一直瘫痪在床，后来因为这件事死了，孩子的妈妈也重新组成家庭。
更加复杂的是，两个人之间曾经有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消失了，这个小堂兄是第二位。
大伯母明白了真相，但还是将孩子养大了，因为失去两个亲生的儿子，自己也不能再生了，丈夫也背叛她了。
小孩长大后，与两个早逝哥哥很像，黏着大伯妈，买花送她，叫她妈。
我听了这些话，忽然明白，她留下这孩子，或许不是原谅丈夫，也不是这段关系的体面，而是她要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人们常言失去后要生活，但这句话说来容易，真正落在一个失去了两个孩子之人身上，哪有那么容易。
大伯母也许早已想过不活下去，只是孩子埋在远方，没人替他记住、祭拜，她不敢先走。
后来对丈夫私生子，她也许也挣扎过，但是孩子渐渐长大，叫她妈妈，长的越来越像失去了的孩子了，她接住了这份关系。
这并非是一个背叛是否能够被原谅的问题，而是在一个被命运不断推倒之后，借助另外一个孩子呼吸，勉强维持生活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