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至亲离世的时候,我刚刚上小学4年级。
大伯回老家为爷爷上坟,家里为迎接他的大扫除,我擦玻璃从不稳定的小凳子摔下来,后来医生称不是骨折,是骨裂。
前一天还在团聚的快乐中,第二天就发生了大悲。
开学前,舅舅从北京归来休假,他对我一直特别。
4岁丧父,继父对他不好,姥姥不识字,仅以男人为天,因此他从小吃了不少苦。
他爱读书,初中毕业后欲借钱继续读书,但因家贫穷,只得去北京工作。
他很聪明,做水果批发两三年就做了主管,回来休假的时候,我妈妈还带他相亲。
开学不久,邻居告诉我,舅舅出事了,我爸妈去北京了。
那时我不知道,“出意外”另一个含义是死亡。
当晚我做噩梦,梦到小鸡被碾死,河水漆黑,城门紧闭,乌云压着天,梦到大姨对我说了什么。
放假回家的时候,姨夫含糊地表示不能到外婆家去,我回到家,等来的是两个姑姑与弟弟。
他们称舅舅出事了,爸妈和姥爷去北京了。
但事实的真相是,舅舅已经死了一周了,他们处理的事情是后事,而他却永远留在23岁。
我当时傻傻地相信了,他只是受了伤。
后来弟弟说,舅舅被捅了一刀,死了,我仍然怀疑,不是说出了意外吗?他前几天还回来看我。
我甚至梦见他突然出现,说自己很好,之前的一切都假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那只是小孩的谎言。
妈妈在北京办理遗体火化,收拾遗物,打官司与上诉,家里没人敢表达悲伤。
姥爷怕外婆知道只有一个儿子没了,会气得昏厥休克,因为她本来体弱多病,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瞒着她。
那段时间,妈妈的光好像没有了,而我还不懂得悲伤和死亡,就要小心地藏起情绪。
没有人教我如何处理,爸爸只说,时间会淡化一切,活着的人总是向前看。
我常常被噩梦惊醒,甚至梦到妈妈受不了打击自杀,第二天马上打电话确定她还好。
舅舅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我三年,我不敢面对妈妈的悲伤,偷偷哭泣。
妈妈为了官司跑了两年,找律师,上诉,败诉又上诉,凶手最终被判无期,后来听闻花钱出狱。
那两年,我和弟弟完全是留守儿童,放假回家的时候,身边总是不一样的亲戚,见到妈妈的次数很少。
官司过后,姥爷又因赔偿金与遗产处置争执不休,外婆也与妈妈、大姨和亲戚闹翻了脸。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悲伤,就迫于金钱撕裂了亲情。
我在这几年先经历了大悲,再看到相亲相爱的家庭四分五裂,也学会了逃离现实。
但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注意到长得很像舅舅的人,眉眼也好脸型也好都会让我觉得亲切。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爸爸说的一句话,至少我不会梦到他了。
舅舅聪明,爱读书,关心家人,但没钱上学。
他首次打工回家,以微薄工资为全家买礼物,我收到手套与红包。
后来他带着相机回来为大家拍照,还笨拙地为我扎马尾留影。
他是一个美好的人,所以我一直遗憾,没有见到他最后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