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之前常住外奶奶家,那是条巷子中的平房,进门有一个小院子,右边是狼狗窝棚,左边堆放着煤球。
屋里有两室一厅,还有一个厨房小房间,家中没有厕所,上厕所需要到外面的臭水沟处去。
后来每次看到文学作品中的作家写乡村的土巷,我都会想起这条巷子。
那时外奶奶眼睛没有瞎,糖尿病也没有严重到影响到日常生活,她可以做饭,可以出去遛弯,也可以从家走到很远。
她做饭好吃,我记得我在她那吃过最好吃辣椒炒猪肝和胡萝卜包子的。
长大后我一直想吃这两样东西,但她白内障越发严重,又因糖尿病晚期不能做手术,后来连饭都不能吃了。
我上初中时,她还能看到人影,还坚持穿过了两条街,从她家走到了我家,后来她的眼睛完全看不到了。
过年我们到舅舅家看她,她只能用声音判断出来的是谁。
我们最喜欢“骗”她,说一个孙子这次不来看她了,她失望地说:“成家了,长大了,不来就罢了。”
那人随后忽然喊了一声“奶奶,我来了”,她立刻就会很惊喜,接着问我们在家呆几天,并且告诉我们屋子里哪里有她准备的吃的,让我们自己拿。
我一直认为她很坚强,她能忍受病痛,强打精神生活。

她养育了六个孩子,将他们培养成为体面的人,又看着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出生,亲身经历过四世同堂,她是整个家族象征。
奶奶去世后,我才发现这个家族仿佛消失了一般,因为再没有一个人会回来的核心人物了。
她去世的时候,妈妈哭着说:“妈妈以后不会再有妈妈了,没有妈妈的孩子是棵草。”
其实我们的整个家族人都有点像一棵草。
以前过年,大家都到有她的地方来陪她热闹,她走后,亲戚们只打个照面,送点礼物,寒暄几句,就各自回家了。
她在时,那里是自己的家,她不在了,大家像浮萍一样,各有所归,却没有共同的归宿。
奶奶与糖尿病共度几十年,也伴随糖尿病并发症长达几十年的久,在疾病的折磨下,这台机器渐渐老化、腐朽,最终零落如灰。
爸爸说,最后一段时间里,老人主动要出院了,医院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每天打蛋白活着。
她想回去过几天正常的生活,或许她一生要强大,不愿意被当作躺在医院中的“弱者”。
最后几天,她想吃啥就吃啥,不再管糖尿病人饮食的限制,享受了几天的生命最后放肆,然后安静的离开了。
抢救过程平静,在场亲人望着机器上心跳成一条直线,仍不死心地喊“妈”或“奶奶”,但她却再也没有用浑浊的眼睛看我们。
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