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走了那一天,我坐在了人生第一个工作的岗位上,时间为上午十一时三十五分,大家都准备吃午饭了。
我在接到消息之后趴在桌子上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就不知道那一天工作是如何过去的。
过了一段时间,妈妈整理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爸爸写的一段话,在照相馆的照片封面上,字迹与语气都没错。
我捏着这张照片回到房间里,平常我和妈妈不在家里显得难过,看上去坚强的要命,但是无声的疼痛如同一只受了伤的野兽,第一次受了重伤,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
我决定写下心里所想的事情,因为文字起码给了我一种面对它的办法。
第一个事情是心跳很快,医院打来了紧急电话,叫家属决定是否插管,血氧不足百分的十。
那时候我在两千多米高的山上头痛,父亲在江苏,又遇上了疫情,我一晚上查呼吸机与插管是否有救,心脏快到停不下来了。
”第二件事情是我开始祈祷所有的神明,白天晚上都吃素,连续二十天每顿饭都不吃肉。
我念叨着不结婚,减寿十年,二十年三,永远吃素,只为换来父亲的一些时间,也和妈妈举行过烧纸仪式。
那时候我才知道,医院的墙让教堂听到更多的祷告。
第三点是类似于创伤之后的反应,病史问询及病危通知是给妈妈的,我一听到她手机铃声便毛骨悚然,半夜更加严重。
重病监护室的办公室电话常常是坏消息,我甚至厌恶这款手机默认的铃声。
最初知道消息的绿色,草地,民宿,那座城市以及当天穿的衣服,我都尽量避免。

第四个事情是没有希望。
身体的指标有所好转,药物的作用却渐渐失去作用,脱氧核糖的核酸两次被送检也没有结果,身体开始需要更多的重症监护器材,甚至肾透析开始。
等十天二十天,绝望对于我而言已经是一个折磨,我不敢睡觉,因为我拥有了父亲的最后时间,也不敢醒来。这个世界很痛苦。
第五个事情是普通的日子。
我下班之后被外公外婆送回家,路上没有人说话,天很黑,妈妈让我拜一拜遗像,我跪在没有开灯父亲的办公室里,眼前一片漆黑。
第六个事情是疫情使我一直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由于他外省住院,两地隔离受限,病人经风险地区又要转入隔离病房,探望受阻,火化与殡仪馆亦限人数。
我只能透过视频看到躺在棺材中的父亲,幸好殡仪师给了他一个笑容,给了我一些稍微开心的想法。
第七点是追悼会没有我们的母女位置。
各地发来悼信,老家征集了他的资料与遗物,报纸上刊登黑白悼告,大哥们开了追悼会,负责人及协会人士也到了,其他孩子都去了,只有我与妈妈。
对于两个陪伴父亲生活二十余年的人而言,这与无人到场无异。
后来,我吃每顿饭的时候,重新认识到自己还要活下去。
两个月之后,我开始见到朋友,朋友约了饭我就去了,同事叫我去攀岩课,我也去了。生活渐渐恢复了一些平常的模样。
攀岩后,我从小想到大初中的男同学忽然发来信息,问我在哪攀岩。
他就是我暗恋十年,会在梦里出现的那个人,我心里不禁喊了一句:是你吗,爸爸?
后来我与他交往了一年多,他正直温柔大方,是我在这世界上遇到的最好人。
爸爸,我每天都想到你,也一直想着你,但是请不要担忧我,我过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