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年近四十八的时候因煤中毒而瘫痪,爷爷大她九岁,从此照顾她三十余年。
这话看上去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真正落实到生活中,恐怕难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爷爷瘫痪后,爷爷并没有将照顾当作是一种艰难的日子,而是将它当作了后半辈子的生活。
三十余年来,除高血压这类老年病外,爷爷并无其他疾病,连感冒也极少。
当然这不能说是神奇养生的经验,我更倾向于将它看作是一个长期坚持家庭、坚持妻子的样子。
奶奶不生病时很爱美,爷爷给她做了最时尚的西装,好吃的总是给奶奶的。
我小的时候吃了汉堡包,爷爷会多给我们一份钱给奶奶。
这些小事并不大,甚至有些琐碎,但是感情常常就在这些琐事中,而不是说在嘴上的好话。
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爷爷哄奶奶高兴,那时候两个人一起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那个时代很少有的爱情吧。
人的本性有时很现实,照料一个丧失自我生活能力的人,代表长期的重复,辛苦与牵挂,也代表着自己生活需要不断退让。
爷爷已经是离休的干部,工资是一万多,一年有十四个月的薪水,他可以在中年丧妻之后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女儿。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用他的后半辈子照料失去了自理的奶奶,并且抚养了四个小孩。
我不愿意将这件事情包装成每个人必须达成的标准,也不想让婚姻中的每一个人都被要求为自己牺牲。
只是从爷爷的角度来看,他当时的选择是明确的,也是沉重的。
那并不是是别人为他选择的,也并非是一句话“情似金坚”可以概括的,而是在漫长的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照顾、陪伴。
爷爷死前最害怕自己站在奶奶面前,怕孩子们伤害奶奶。
之后这一愿望达成了,他晚于奶奶,奶奶始终有人照料。
奶奶死的时候八十三了,爷爷说过一句话:“这一生我对得起你。”
这话听起来很平静,但是如同他对于共同的生活的一种交代,也如同终于做了一件想了好久的事情。
奶奶去世之后,那个本来很活跃的老头,日复一日地没有精神了,过了一些年他也离开了。
我的爷爷并非完人,甚至也并非一个公正的父亲,这些缺陷不可以因为他深情而消失。
但是人本身并不是一个只允许有一个答案的问题,一个人存在自己的限制,也有可能在一件事情上坚守很重的义务。
因此我愿意铭记他的一面:他没有将奶奶视为负担,也没把照顾好妻子视为恩情;
他仅仅是做了他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情,并且已经三十余年。
如果要从这一段经历中找出一个结论的话,我想说的是世界上的确有一个重情义之人。
这种好,并非完美无瑕,也并非从未有缺点,而是在漫长、重复、无人鼓掌时,仍未轻易转过身来。
这也许就是我的理解夫妻情谊,也是我想留给爸爸妈妈的祝福吧。
希望他们能在另外一个地方相聚,平安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