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岁的时候,妈妈死了。
亲戚们都说我可怜,我记得在葬礼上看到他们在聊天,有的安慰说孩子小,玩一会就忘记了。
这话听上去好像是安慰,但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过了几天,我就可以在姥姥院子里和表姐妹一起疯跑,笑的很开心,像个普通的孩子。
可是在开心的某一个瞬间,我会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了妈妈。
那并非是一直在哭泣,也并非处处都难过,而是玩得最为投入时,被一个想法猛然拽回。
或许连爸爸与姐姐也没有留意到,自从妈妈死后,我的嘴里就没有再主动提及过妈妈这两个字了。
关于她的话题,我也尽可能不说。
大人有时候说起妈妈过去的事情,我不哭,也不记得自己是否难过,只是假装在一旁玩耍,装作没听到。
如今回过头来看,也许并非不在乎,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的。
八岁孩子或许没有办法将失去的解释得清清楚楚,只能先藏起相关话语。
有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一件有趣的事情,本来想说给家里人听,说到嘴边突然想起来,那件事中会说到妈妈,所以我就不说了。
并非那件事情不值得去讲述,也并非我不想去思念她,而是一旦妈妈这个词语出现,原本的轻松回忆便会变得无法承受
因此我选择了不说,仿佛不说话,妈妈不会被再次带回来,自己也不需要再次失去一次。
那段日子里,我并不是忘记了妈妈,而是将关于她所有的表达都给关闭了。
后来在二十岁的时候,我突然能够说出有关妈妈话题。
我能够自然地和家人说起以前的妈妈事情,也能够说出妈妈两个字,不需要马上把话题说岔开来。
可怪的是,只要说到妈妈,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即使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即使这件事情本身不悲伤,眼泪也会自己流下。
如今写下这些话语,我也在哭泣。
但是这次的泪水与小时候的无法言说的躲避并不完全相同。
我知道自己在想她,也承认她始终在我生命中。
小的时候我觉得不说,就是远离她一点,后来才知道不说反而是藏起她。
可以谈论她,说明我终于能够带着这种思念过日子了,而不是仅仅绕开一切与她相关的回忆。
因此每次说起妈妈,我都会感觉自己离她更近一步,也开始体会到她的疼爱。
这样的感觉并非是由于失去而突然变轻,而是我终于能够接受她对我的回忆了。
泪水没有将我推向她,却让我知道,她从未从我生命中消失过。
有的人从小就学会了活下去,等长大了,才学会如何怀念了。
这不是说当年忘记了妈妈,也不是现在还在悲伤中。
只是这份爱曾没有言语,后来总算可以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