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了我的大奶，即爷爷大姐，她的大儿子在几年前意外离世了，家里人告诉她，大孙子仅仅是出去了。
直至她离开，也不知自己大孙子已经先她走了，全家人都一直在隐瞒她。
这事听上去很难受，但是真正令我铭记的是，不仅仅是这一个隐瞒自己，还有家人为何会这样做。
大奶很贤惠，年轻时因婆婆要送女儿，她哭了好长一段时间。
在广州的农村生活环境之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办法去反抗，只能将委屈与害怕全部吞下。
家人说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眼睛就不好了，年龄大了之后，又出现了白内障以及青光眼，之后连眼镜都看不到。
这其中的因果并不一定能够用医学的道理来简单地进行判断，但是在家人记忆中，她眼睛却一步步地坏掉了。
当她看不到东西的时候，许多信息只能通过别人来告诉她，这也使得家人更易于替她做出什么应该知道的决定。
我回到老家时，很喜欢跟她聊天，虽然有好多话我都听不懂，因为我才二十岁来广州的。
但她始终是温和贤惠的模样，与人说话从容不迫，也未因看不见而使自身变得尖锐。
所以后来我想，这个家人隐瞒了她，也许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接受这个信息。
但是问题也是在这里，一个看不到的人并不意味着她不需要了解家中的真实状况。
家人为她挡住最残忍的一句话，也为她夺回了面对真相的权力。
许多人在丧亲的时候，会本能的认为，不说是保护，说出来是刺激的。
这样的想法是理解的，但不一定有成本。
大奶一直到死，都觉得大孙子是出去了工作了，她就是一直生活在家人一起维护的信息中。
这则消息使她少受一击，但也使她无法以自身的方式离去。
人到晚年，真正想了解的不一定是消息，也许是要确认一下自己和这个孩子的牵挂是否被重视。
当然，外人无法为此判断一个家庭是否应当说，还是应当隐瞒。
他们和大奶一起生活，知道她身体的状况，也了解她性格，做出决定的是他们自己。
但是我仍然认为，为一个人掩饰重大的事实，不能仅仅用“都为她好”这句话说出来。
这话有时候是保护，也有的是家人在面对苦难时的自慰。
更大的问题是，奶奶失明后，家人或许觉得她看不到，就不会有异常，甚至认为让她过原来的日子更加安全。
但是亲情并不是将所有的坏消息封闭起来，真正的理解，也包括一个人对待事实的力量。
我所记住的并非是一个奇特的故事，而是温和的老人，以及身边的一群想要保护她，却不知道如何才能保护好她的人们。
他们所做出的选择并不一定是对或者错的，只是那种沉默，伴随着大奶很长一段时间，也使得这孩子的去世一直未被她所知。
有的家庭喜欢将痛苦隐藏起来，直到最后，连告别都一起隐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