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出过最高学历的人,是华东法学院的法学硕士,三十岁死于肝癌。
他死的时候,恰好是我上大学那一年,所以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那些年,村里有关他的传言很多,毕业的第一年工资三十万,老板还表示愿意支付他的医药费用,听上去如同一条铺好的道路。
但是路铺的再好,也没有将他带走。
他最终还是死了,名叫来仕,姓氏隐匿了。
来仕这个词,在我们方言当中与“不”存在着固定的搭配关系,而不来事则是指不佳,来事不可单独使用。
因此大家都感到可惜,连名字也没有取得。
这句话当然是村里人的说法,但是之所以流传开来,是由于人们总是想要为不可解释的问题寻找一个出口。
一个最高学历、最有前途的人,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了,大家都想不清楚,只能从名字,命运以及很多传说中找到缘由。
但是名字并没有影响什么,学历也未能为一个人照顾好身体。
他爸爸和我爸爸一样,都是装修的,看起来很年轻,其实已经有五十多了。
夫妻两人就是这样一个独生子,而且也没有生育的能力了。
这话说得很重,但对他们而言,日子还要继续过,饭还要吃,路还要照样走。
之后我在家里时,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们在家门口的路上吃饭散步,从不间歇。
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远远地看过去,和一般夫妻没什么不同。
有时我也会想,他们真的是一直很轻松,还是只过着应该过的日子。
此问题无答案,我不敢为他们说明。
每次看到我,他们都会说,除了上课之外,一定要多锻炼一下身体,别熬夜了。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是长辈随意的叮嘱,但是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生活的经验了。
他们并没有多次提及孩子,也没有将悲伤展示给他人看,只是将可以提醒他人的话语一遍遍地告诉我。
人总是这样,自己做过不可挽回的错事,反而更知道哪些话要及时告诉他人。
我并不认为他们笑容表明他们放下了,也并非认为散步能够解释出他们心中的所有。
他们只是选择了继续活下去的方式,安静,规律,不打扰他人。
而我,当然也不会因一句话的叮嘱而将健康视为可以立即解决的问题。
可是每当夜深了,想要再度熬一会的时候,我依旧会想起这对夫妻,想起他俩说话的模样。
学历,收入,以及别人眼中的前途,都无法为他人确保身体不出事。
真正可以留下的,或许仅仅是一个如何对待自身的身体,以及在离去之后,身边人是如何带着这种思念过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