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爷爷的长子,但是他出生前,家中已经有了一位姐姐,那孩子养了一岁多,由于发烧而夭折了,经过两年的时间,我爸出生了。
这个故事听上去像上一辈的旧事,但是它没有停留在上一个时代的记忆中,而是伴随我爸长大的。
我爸一生的童年,都是顶着夭折的姐姐的身影过的。
女孩一般比男孩讲话早,开窍早,听家人说,我那个未成年的姑娘长得漂亮、聪慧。
所以,我爸从一出生起,就被放在了一个存在着的比较中。
人还未来得及认识他,家里人好像已经用一个早已离去的孩子来评价眼前的这孩子了。
这对于孩子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的比较对象并不在一个人的生命中。
一个儿童已成为父母记忆中的经常提及的形象,而另一个子女仍在学习说话,学习走路,学会如何获得父母的欢迎。
我爸跟姐姐比起来,感觉没那么聪明,爷爷跟太爷爷的态度也不好。
对于后面姑姑与小叔叔而言,他们反而是很好的。
这儿最难受的是,不仅是家人偏心,而是这样的偏心也许会被孩子误解为自己的过错。
他会认为,是我不聪明,还是我没姐姐好,或者我怎么去做都无法满足家人的期望。
但是他真正的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实际的姐姐,而是家人内心的美化,固定的一个姐姐形像。
一个形象好的孩子,以后出生的时候就会显得不好看。
这并非是孩子败给了另外的孩子,而是他在一开始,就被放入了一场不可公平的比较之中。

我爸爸小时候被送到了他舅舅的家里,由于两边的比较实在是太惨烈了,舅舅说了一句话,你家不给我外甥,我们自养。
这话中有心疼,也有对爸爸妈妈的谴责。
但是对于一个人而言,离开了自己的家庭,还是表示他走出了家庭。
家人或许认为这样可以减少冲突,或者认为送出去会有人照料,但孩子接受的信号通常更直接些。
别人的孩子能留在家中,我却要走。
这样的感觉并不会随着孩子的长大而自然消失,也不会在以后生活的条件改善之后自然地被解释出来。
所以,结果就是,我爸爸直到六七十岁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家庭,才学会如何对待家人。
这话听起来有些晚了,甚至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人要花费大半生的时间才能学到这些本应在家庭中慢慢学到的东西?
但是一个人如果小时候不被稳定的接住,不被当作独立人看待,他以后不会亲近,表达,照顾,也就不是性格的问题了。
家庭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住所和血缘关系,还有一个人怎样认识他,怎样相信他会留下。
我爸爸童年缺少的,也许就是这样的确定性。
他被不断告诉姐姐多好,但很少被同意只是做自己的。
因此这件事情真正要看的是,不是夭折的儿子,也不是两个儿子再比较一下,而是活下来的孩子是否被看到。
逝去孩子应该被记住,但是记住她,不应该用牺牲另外一个儿童的童年来换取。
家庭能有遗憾,能有思念,也能承认当年自己做错了事。
但如果这些话一直没说出口,孩子可能会带着这个比较大的长大,再用很长的时间,去探索什么是家,什么才是对家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