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已经走了大约一百多天了,我没有计算,也没有去参加葬礼,到现在也没去过坟地,我想他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他去世的时候,他认为已经是九十岁。
去世前10天,我看到他,躺在一张大床上,身子缩得不到1米五,我想到肉色尤达大师,睿智的一个小团。
那个时候正是中秋节,我带了香港的月饼,根据他的喜好挑了很大的,差不多有我的头大。
他没有力气,仍然吃着月饼,只是反复地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团结同学们。
他这句话对我说了10几年。
每次回到家里,他都会给我一笔钱叫做“奖学金“,然后再附上一封竖排的繁体信,到最后永远都是“好好的学习,团结同学。
他应该知道我既没有好好地学习,也没有和同学团结在一起,所以他才总是要说。
他病危的时候一直认为我是在美国的,因为我曾经听说过我要到美国去出差。
之后他的时间线再也没有校对过,我被锁在了他的记忆中。
在那年夏天的时候,我在我们学校的网球场上的长椅上接到消息,消息称他患上了急性的白血病,病情危重,让我赶快回家。
我冲进了病房里,床上没有人,我正在吓得要死的时候,厕所里传来了冲水的声音,外公在那里拉屎。
那一个星期,病房里呼叫医生铃声如同意大利的民歌桑塔的露琪亚,我瘫坐在他床边读书,碍事的时候,他还挥手让我离开。
躺椅塌了以后,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仍然把商家与亲戚一个个骂了个遍。
18岁的表弟去看他,他的外公指着花腿问我,“我孙子好看的吧。
我说:那还是我好看。
想起外公,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很好笑的。
小时候,我们是宿舍的同学,他在床上贴过一张很大的画像。我每次起床的时候都被墙上的老人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

他在家的时候,我可以使用梅干菜的菜汤来泡饭,一餐吃两只冷的螃蟹,还可以到处走着去吃饭。
他带我到乡下去,喝醉了用毛笔在墙上写了八个大字,“六畜兴盛,恭喜发钱”。
他种了芭蕉,樱桃,芙蓉,桂花,还种了山枝花,他也种了硬硬的,涩涩的毛桃。因为我是猴子,默认我喜欢桃子。
他还给我买了美丽的女战士的贴纸,做了绿色的十二生肖的清明果,他还讲了地主儿子,放牛,送信和上了大学的事儿。
我在阅读李白的时候,总会想起他用方言来念诗。
外公是个暴君,在他七十七岁的生日时,他亲自烧火烧饭,吃完了却让全家人写诗赞扬他。
餐桌上就只有他能吹牛,我不能。
他去治疗,去游览故宫,而且闭馆之后被锁在了里面,我从来没有问他日落之后的故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在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有一个原因是想要让他胜过弟弟家那个孩子。
后来我一直在外面游玩,除夕时分也不回家。他从来不会责怪我,只是等着我在地图之上比画着旅行的路线,惊讶地说“了不起。
外公和外婆都说我是“有趣的人”,既不催我找对象,又坚持人在的时候给的钱,才是有情感的钱。
我看到外公年轻的时候的照片,他是个陌生的英俊大学生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并没有真正地了解他。
他只知道他喜欢喝酒,穿着绿色的马甲,吃熟的香蕉、拉着二胡。
他去世之后,我还是照常生活着,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悲痛,也没有去墓地,确实是逃避。
可是和邻居的老人聊天的时候,我会忽然想到,这个世界上已没有老头跟我血缘关系。
有人询问幸福是些什么,我并没有进行思考,首先填写的是“在家人和朋友身旁”,排在了自由和按照意愿生活的前面。
这让我感到意外,或许外公遗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在我的身体中发生了改变。
外公认为人死了便是死了,而我也认为。
要是他的墓碑里真的有墓志铭的话,我希望依旧是那句:六畜兴旺恭喜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