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走出来。
外公已经离世好些年了,我一直都不敢正面地回忆他,在想写他的时候,总是写到一开头就溃败而逃了,也不愿意向别人提及,因为一说起来就忍不住的难过。
在路上遇见老爷爷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位积极乐观,又正直又疼爱我的老头,他常常把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站在我的身边。
小时候,我一直跟在外公外婆的身后,他们大概构成了我童年。
那时候,我非常调皮,舅母不喜欢我。外公外婆就在鱼塘旁边盖了一个小屋子,以免因为我再去抱怨。
夏天的时候,外公把莲蓬摘下来给我吃,还带我到藕田里捉虾。我和他经常弄得浑身是泥。外婆嘴里说着他不懂事儿,手上却是给我洗澡的。
有一次,我被一只龙虾夹住了手指,我越拽越疼。外公端来了一盆水,往我手上倒了,龙虾掉了。我那时候觉得他疼的我直哭,可是又感觉他特别聪慧。
冬季,他将还没有睡醒的我放进板车被子里拉着我到城里去卖莲藕。到了地方,我也醒了过来,他卖完了东西就给我买了油条包子。
我吃得不知道回答是否好吃,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他缺了牙齿的嘴巴笑开了花朵,爽朗的微笑一直在我的耳边。
板车同样也是我与外婆出门时的坐骑。外公背着一根细细的绳子,拉着车子往前走,而我则坐在后面聆听他讲述故事,不管正午多么炎热,他也不会觉得劳累。
吃饭的时候我爱吃剩下的饭,并且把米粒撒到地上,他教育我浪费掉粮食,但是却把我剩余的饭吃掉了,说种粮很辛苦,不可以浪费。

他和他的外婆经常吃剩下的剩饭,他把新鲜的饭菜留给了我,菜都酸了他也舍不得去倒,还是他外婆偷偷地倒掉了,他心疼的说太浪费了。
我胆小喜欢看少年包青,却不敢一人看。外公每次都陪着我,经常一开始就坐到椅子上睡觉,我听他的鼾声,然后叫醒他睡觉。
一年级的时候,我不喜欢上学。外公把我送到学校,而我却偷偷地跟在他的后面跑回了家。有一天,他送给我三次,我急得拿起棍子想要打我,可是最后还是不肯下手。
后来,我被送到了小姨家去上学,就再也没有逃学了,外公和外婆也从来没有因此训过我,小姨还说我被他们习惯了。
外公在十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跟随大哥去干农活,到了十五岁就什么都学会了,他跟土地打了整整一辈子的交道,总是说土地是最可靠的,庄稼是不会骗人的。
晚饭之后,他常常牵着牛回到家里,一边牵着黄牛一边背着铁锹。我跟在他后面的小尾巴,跟他讲学校的事情,他跟我讲地里西瓜,这一条路我们已经走了有三年。
三年级之后,妈妈又回来了。我离开了外公和外婆回到了自己家。他们也搬到了和舅舅一起居住。鱼塘旁边那间承载着童年的快乐的房子还在,而我却再也没有去过。
外公去世后,我反倒不害怕走夜路,因为我明白他会保护自己。
那一次妈妈打来电话说,外公快要不行的时候,我正在上课,我挂掉电话就跑到车站去,赶回家,他已被大人们放在地上了。
他那时候已经失语了,听到了我的声响,却清晰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我蹲在他的身边哭泣,他推开了我。外婆后来跟我说,他是怕传染给我的。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可能是回光返影。
外公教会我的,是简单的做人,也是乐观的生活方式,而他与外婆的关爱,填补了我童年缺少的父母的陪伴。
我并不是从来没有想起过他,而是一直都没有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