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伯在这场灾难中丧失了女儿与女婿,在此之前,我从未见他哭泣过。
那一回,他将自己独自关在帐篷里,大哭起来,埋怨着自己为何要叫堂姐到外地去支教,也抱怨着生活为何对堂姐如此不公平
这并非是别人所想象的那种擦拭眼泪就可以过去的痛苦,而是一位父亲失去了女儿后,终于无力再压抑情绪。
他在哭泣的时候,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他哭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那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哭。
可是哭了之后,他还是离开了帐篷,重新做回了以前的三叔。
并非是由于他已经开始思考了,也并非由于那件事情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而是家中还有人需要照顾,还有三岁小堂妹在等他。
一个可以一时崩溃,但不能永远停留在那里,特别是当整个的家庭都需要他支撑时。
因此,三伯重新把自己放回到了家中的位置上,继续做好应该做的事情,照顾好留下的人们。
但是许多情绪并不会因一个人的重新生活而真正消失,它们常常会以另外的方式留存在家中。
后来我越发认为,三伯与三伯母过分溺爱小堂妹,或许与中年丧子有关系。
他们失去了一位女儿,剩下的那个孩子,对他们而言自然显得特别重要,也特别不能接受一丝失去的机会。
于是,心疼渐渐变成迁就,保护渐渐成为纵容,本来只是希望孩子少遭受一些委屈,后来可能会变得什么也不愿意接受。
但这并不意味着三伯家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错误,也并不表示他们是故意宠坏了孩子。
许多时候,失去的人更加害怕再一次失去,因此面对仅余的孩子,他们难以像普通的父母一样坚决地说出不。
问题就由此开始累积起来,小堂妹所获得的关爱日益增多,面临的限制也日益减少,她当然会将很多迁就视为理所应当。
当她处于叛逆期的时候,本来被溺爱掩盖的问题突然显现出来。
现在小堂妹非常不听话,特别是进入叛逆期后,几乎没法沟通,这使得三伯们非常头痛。
但如果仅仅将结果归因于孩子的不懂事,那么事情就显得很简单。
孩子性格当然有他的一部分,但是家庭失去了亲人后的相处模式,也的确会影响到其他人。
三伯曾经必须支撑这个家庭,而小堂妹也在这样的失去后受到了小心的保护,他们没有错,只是这个保护最终成为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事让我认识到,爱一个人不仅是满足他,保护他,还包括在他需要时设置界限。
但是对于三伯家而言,这句话说来容易,做起来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