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故乡不是一处地方,而是几人,姥爷离世后,我才明白这话。
他是自小至今最宠爱我的一位老人,我首次面临死亡,也首次明白,恐惧并非想象中的。
那时候他被疾病折磨得越来越瘦弱,我不敢去面对,直到晚上收到妈妈的信息,说姥爷已经撑不下去了,叫我赶回来。
晚上看他,我反倒比想象的平静,只是叫他的时候他已听不见了,一直在哭。
我记得小时候睡在姥爷的床上,清晨听到他遛弯归来的声响醒来,他用冰冷的大手让我起床,还买了我喜欢吃的油条与零食;
总是逗我开心的是你,训斥我穿的太少了的是您,可是现在躺在我最爱赖床上的还是你。
姥爷生活得很清楚,连自己后事都叮嘱得很仔细,我一边想让他解脱,一边又害怕还没有说话,他就要走了。
后来姥爷去世了,终于不需要再痛苦了。
之后,他在短暂的时间内成为骨灰,我首次感觉他离我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
我并不认为您走了,只是觉得你还在家等着我,还有许多话未说尽。
妈妈,姐姐,二姨,大姨以及舅舅都非常难过,妈妈哭得晕倒,家里的人眼睛都浮肿起来,我与姐姐仿佛是几天前突然变大。

姥爷在最后的一次与我吃饭的时候,叮嘱我要孝敬父母,不让父母担忧,还要与同学处理好关系,不能一人。
我同意他多陪姥姥,并一直记住这些话语。
整理遗物的时候,才发觉化疗使他帽子上长满了掉下来的白发,还有没有穿过衣服鞋子以及没有用过轮椅的。
他没有看到我的出嫁,姐姐的结婚买了红线衫,他也只有一次穿过。
我梦到他,他不允许我哭泣,我搂着抱着,他却消失了。
第一次没有姥姥的新年,姥姥每天念叨着他,家里没有了他握着我手说话的机会,没有他给我的零食、偷偷塞的零花。
我做小手术之前忐忑不安,路边唱着小时候儿歌,忆起他坐床边时突然哭了起来。
手机中最不舍得删除的照片,是他的电话号码。
之后姐姐怀了孩子,我想他会高兴的,姐姐生下了一个男孩,家里多了个捣蛋鬼,我还是想,如果有姥爷在的话就可以告诉他。
我面试、实习,累了,还是跟姥爷说近况,好像他只听得见。
人并非完全消失,而是亲人身份不再存在,记忆落在树上衣服桌上小物件上,也落在一家人不断提及的生活中。
姥姥之后也离开了,从此想你变成想你们了。
所谓的故乡,其实就是那些人,以及他们留在一家人身上的习惯和牵挂,还有那再也无法回去却始终被记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