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吃毒自杀的时候,我大概是十一二岁左右,她终于弄出了吓唬人的故事。
她一生生育了七个儿子七个女儿都在两岁之前夭折了,只有两女儿平平安安长大了。
4十多岁的时候,她死了个男人,变成了一个没有儿女的寡妇,但是她硬是把家支撑起来,并且让两个女孩读书受到教育。
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她也是个很擅长用寻死来要挟自己的女儿。
先是在村人的炕头上控告女儿女婿,逼迫女儿们不要背上不孝之名声而安然无恙。
这个办法不灵,她绝食,坐到炕上继续干活,不吭声威胁。
再怎么样,就是花样自杀,穿着老羊皮衣,腰上绑着麻绳,朝着海边的黑松林走去,身后跟随着一大票失魂落魄的亲人们。
一年,她将大女婿逼得跪地磕头承认错误,自己则如打了胜仗般凯旋。
在那个老人们经常看儿媳妇的脸色生活的乡村里,她已经成为了一位传奇。
她偏爱男孩,对女孩苛刻。
自从我记事以来,她就教导我做一个女人,贤惠安静,吃得苦在前,受得累在后。
哥哥们外面疯玩的时候,4五岁的我被按照烧火做饭,扫地铺床,做针线,做花馍,还有纸扎,做的不好还少了皮肉的苦。
我却学得不怎么好,经常趁着她不留神溜进哥哥的堆里,后又被她拎了回来。
长大一些,四个小孩躺在炕上读书,她认为男孩看书是理所当然的,女孩却应该干活。
她会拿起扫炕上的苕帚,将我这个女鲅鱼从炕上抽掉,我敷衍地干点活儿,转眼间又溜回去读书。

我就这样在猫和老鼠之间的游戏中长大,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眼中的钉子儿。
去世前的几天,正好同学哥哥的结婚日子,我想要去看看新媳妇,吃喜糖,可妈妈让我先看看炉火上面的酱牛肉吧。
姥姥觉得男孩外出玩是理所当然的,女孩不应该在正月里疯狂跑。
我与同学围绕那锅牛肉思索办法,我将炉子的风门打开,她便关上了,祖孙俩开始了一场没有声响的战斗。
最后,我骑着自行车跑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着的那个人。
后来,她穿上军大衣,冒着风冒着雪离开了家,要一个人独自走回远远的姨家。妈妈赶了回来劝说不下去,只好将她送回去。
元宵节的那天,她与姨妈闹了一场不愉快的事情,按照老的规矩绝食了,姨妈之后发现了她漱口,就知道事情是不对的。
当找到车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无抢救的余地。
葬礼举行得很隆重,因为这样的死法如果不进行铺垫,家人就害怕传播谣言。
人们一方守灵,一方回忆她每次寻死所取得的“成绩”,都称她自己作为自己,将吓唬人的故事变成了真实。
还有一位老太太拉住我的手去触摸姥姥的手说,这样她将来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葬礼上三个外孙没有参加礼节,仅有我这个与她相看两不厌的外孙子跪在两个小女儿的身后。
盛大的婚礼保住了母亲和姨妈的脸面,却没有消除她们内心的猜测。
后来,远在千里之外工作的父亲回来调查了死因,认为妈妈姐妹对老人虐待致死,并扬言要将她们告上了法庭。
从此以后,几个家庭再也没有元宵节了,姨父不是那个生日了,妈妈也再也不做酱牛肉了。
酱牛肉,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