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自身仪式的感觉。
知道了奶奶的不行了,是在一天早上,我在离家4十五里外的外地工作,在客户的店里,就叫客户开着车送我到家。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风中高高挂着的烧纸的灵幡,才知道真的出现了。
我神情平静地下车,什么也不说。
进屋之后,母亲为我系上了孝带,我跪于奶奶身边守灵,仍不信她已离去,再也无法回来。
每一个进来人都要给奶奶的尸体磕头三个头,我就给每个人敬礼,如同一个机器人。
我看到和父母有关系的人都是应酬性的磕头,和大伯有关的人也是磕头的。
奶奶的生前好友前来痛哭,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妇人,哭得如同一个孩子一般,那一瞬间我心中留下一个影子,有感动,有难过,也有泪水。
大伯的哥哥叫长孙,按习俗跟亲哥是一样的,但是大伯自幼没有养活奶奶,每年只有一次见她,他不愿回家守孝,只有我夜以继日守护奶奶。
我好像在梦里一样,别人跟我说话,我照样回答,装作奶奶没走,即使她安静地躺在一旁。
奶奶去世前三天,我回家看她,她仍然像我小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着我的回家路。
十六岁的时候,我就住进了学校的宿舍。我每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她养成这样的习惯,看见我就会高兴的出来迎接我,抓住我手,而我还会亲她。
之后她不出门了,就转过身等我打开。
可是那一次她没回头,只是看着远方。
妈妈让我为她洗脚,剪指甲,我才发觉她已经无法自行洗脚。
之前我想为她洗脚,总是被拒绝,说自己可以动了,这次她没拒。
当我为她搓脚的时候,发现她的脚上肌肉好像已经没有了。
我像以往一样询问她是否认识我,她笑道:“你是个好人,谁家的孩子?”。
我才明白,她已经不认识我。
守灵了三天,我一滴泪也没有流下来,只是呆呆的跪在那儿给来人敬礼。
以前奶奶一旦生病,我就会哭泣,但那时候我只是欺骗她还没有离开。
我曾经看过电影。《我的父亲母亲》,看到了孙红雷扮演的哥哥回家过年却没哭,后来才知道为何。
出殡当天,大哥回家了,先跟大伯讲了很长时间的话,然后歉意的对我笑了笑,跪在我身边。
亲情朋友都在眼前,我还在做梦中。
出殡依照流程来进行,奶奶被扔进棺材里,我呆呆地看着她,其他的事情基本都忘记了。
当棺材盖将要合拢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她真的离我而去了,便冲上前去推开了棺材的盖子,哭着想要再摸一摸她,再亲一亲她的脸,告诉她她又回来了。
人们奋力拉开我,我只记住棺材钉上了,自己跟在送殡人群中哭了。
来到陵墓前,望着黑土将她埋在地上,成为一座土堆,我终于知道她走了,无论怎么挽回,她都不回来。
另一位朋友冰走了之后,并没有举行告别的仪式,直接进入了火化炉,最后只剩下一捧热乎乎的骨灰了。
她没孩子,骨灰不可以下葬,只能撒在河里,照片也烧了。
她走了很久,我还是认为她没死,总是想着是否会在街边遇见她,直到时间慢慢抹去她。
那次洗脚给奶奶的时候,我才知道,洗脚是属于自己的告别。
给每一个磕头者回礼,也是我告别的礼。
棺材钉上的一刻,也是庄重的告别,我知道以后天人相隔了,但也接受事实了。
奶奶行走的神圣庄严,完成人生的最后一次仪式,或许她走向新世界,或者以新生命的方式回到人间。
冰并没有这种仪式,所以我一直不甘心,她怎么能够在哭泣中被火化,一切都不可思议。
过年烧纸的时候,我不愿意去,父亲忽然大声地问我:“你是否还要祖宗”。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们以仪式告知世界,也告知自己与他人,活的有尊重。
我是中国人,这就是血液中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