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岁,这件事影响了我的童年,长大以后也会时不时地出现挑衅神经的情况。
上大学之前,我不敢去写父亲,甚至怕写爸爸这个字,由于同学的嘲笑使我认为,没有爸爸的人是无法得到安慰的。
最可惜的是,记忆被时间消磨了很多,就连梦中怀念他也只能凭空想象了。
大学的一个晚上,我又梦到了他,醒来后很郁闷。
我不喜欢向别人诉说,所以我决定以文字梳理这些感情。
那天晚上我写到了傍晚,戴帽子,穿大棉袄,听着与回忆相关的歌曲,几度落泪。
写完之后,那种堵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突然明朗起来。
之后我还会想到他,但是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只是还是要慢慢地走到能够和朋友说起他的细节的时候。
我不相信时间能够冲淡所有的一切。
有些伤心之所以舍不得,是因为他也是珍贵的记忆。
我以文字祭祀他,即使贫穷,也是保存着我们的情谊。
我想了想他声音,脸庞,衣服,气味,手掌,笑容与脚步声,却发现他们都模糊了。
我只好一点点地搜索别人所记得的那个人。
母亲表示,他早早地辍学回到家里做农活,留给她鱼生宴的一个小碗菜,也会在别人有困难时傻傻地帮助。
他慷慨大方,卖烧鸭经常要人赊账,自己的收入少不在意,过春节的红包从来不亏待小孩。
他很骄傲,相信靠自己养活家庭是最大的幸福。
母亲说,他是个不称职丈夫,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债务,老人和孩子三个,让家里长久不平。

我恨他。
但她又说,他爱我,去哪儿都带我,把我当骄傲,也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她称他性格温和,不善言辞,但总是以行动照料家庭。
别人称他为好哥哥,好哥们,真正的好人;
所以我既爱着他又恨着他,这两个感情缠绕在一起,怎么也分不清楚。
我还记得一辆破旧的生锈的冒黑烟摩托车,它载着农作物,也载着全家劳动。
从小我就嫌弃它丢脸,后来我急切的想要再摸一摸它坐垫,护栏以及木头。
我还留着一把弦断了的二胡,因为它有他独奏时的快乐。
记得他胡渣,宽松裤子,可以容纳我玩的大床,也记得一双布满了老茧,握着锄头与稻谷的双手。
在他住院与回家休养的时候,我认为他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并没有陪伴在他身旁,而是出去玩,还因他不敢靠近而生气。
之后我常常想,如果当初给他个拥抱,说一句话“爸爸,你快些好起来”,会不会有不同。
但是十岁孩子,哪里知道日常会成为以后的后悔。
他走了之后,我躲开了有关父亲文章与谈话,不敢进入他房间,也不敢接受别人的赞许与眼光。
我无法坚强,也无法承担自己与家人的责。
我曾想过,如果他在的话,我可能会更加熟悉一些社交活动,也可能是霸道,叛逆,粗鲁的。
这些只是浮云过眼,真实的事实是,他已经离开了。
我终于习惯了无他生活,与家人一同向前迈进。
有时回头,不是为忘记,而是确定记忆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