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回家,因为爸爸的肺癌去世了,我还在干生意,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去。
那个时候我实际上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叫做死亡,只是觉得他已经睡着了,并且睡得非常安详。
与病魔困扰的日子相比,死亡对于他来说,似乎是真正的释放。
我当时并没有大声地哭泣,也没有立刻明白这人已经离去了。
人往往就是这般,面对最为沉重的事情时,脑子反倒先为自己挡一层。
不是不痛快,而是还无法将眼前的事,与永远联系。
爸爸一生最大遗憾是没有生下儿子。
根据那里的传说,死后不可进祖坟地,这件事他始终记挂着。
但是到了要离去之前,他似乎已经想明白了这些。
他为自己选择了一块非常不错的山坡,在我家的树地中间。
那些树都是他自己栽种下来的,前方是草原,边上还有一条河。
那是他自己看中的,也是他为自己安排的最后归宿。
我当下回过头来想,所谓的想明白,应该不是不留下遗憾的,而是明白有些遗憾是可以带走的。
真正的让我承认了他不在,是在第二天将要下葬的那一天。
棺木将要合上的那个时刻,我似乎才突然醒来。
他并非睡着了,亦不是暂时的出门,也不是过一段时间还会回来的。
他真的不在。

之前很多关于解脱,山坡,树与小河的想法,到了那个时刻都变得遥远。
人活着,很多事可以慢慢去想,等棺木将要合上时,才发觉有些事情根本就不会给你缓冲的。
从此以后,我既不惧怕别人说鬼故事,亦不惧别人讲哪里发生了死亡。
我一直认为,真正的离开人并不会突然出现这些传闻。
后来似乎是记忆将他隐藏起来了,我甚至觉得他只是出了远门。
我总是想把他想想,也希望可以在梦里见到他一次。
可是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梦到过他。
刚刚看到他,我便醒来,连梦中的相处也没能多停留一会。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奇怪,但是我也并没有因此而害怕。
我只想念一个看不见的人,却没有在梦中多看他的时间。
又过了好多年,在商场里面迎面看到了一个。
他的身材和模样,居然和爸爸非常像。
我立刻直直地站在那儿,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也没办法叫他。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面前走了过去,直至再也看不到。
我不害怕鬼,但在商场里为一个像父亲的人流泪。
原来,人真正能够放下的,并非是某一处所在,也并非某一种传说。
只是,在人群中忽然看到一个背影,身体先认识了他,心中却知道这个人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