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一个悲伤故事。
我们是一个小学的同学,他的家境很不错,父母都是在体制内的,那个时候一般只有个孩子,由于生二胎所带来的代价是很大的,普通的家庭是承受不了的。
那时候大家骑的大多是二八的大杠,他的妈妈送他去上学,但是却总是骑着一辆踏板的车,在那个偏远的小县城里面,这种车是很少见的,只有通过进口或者走私的渠道才能够买到。
两家住得很近,关系是不好的,不坏的,就这样,一路做同学,一直到了高中。
后来的高考,他选择了四川的一所很好大学。
大学的第一年暑假,我把篮球打完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个同学不行,你去看他吧。
我觉得自己听错,什么都不行,说谁也不行。
肝癌晚。
我第一次明白,一个看上去还挺年轻的年轻人,也会患上这样的疾病。
当日晚上,我邀请了几位同学,于第二天一同去医院看望他。
来到医院,在病房外,我分别遇见了他的父母。
他们在私下里告诉我,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疾病,医生告诉他,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继续使用药物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他们已经不再进行治疗了。
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而言,他们算是有钱了,可是即便这样,面对这个结果他们也只有绝望。
只有一个儿子,没有继续治疗机会,留给了一家人的相处时间,也就只剩下了一个月的时间。
人前他们还要装出轻松的样子,人后他们只能默默地流泪。
病房里我们还是有说有笑的,吹牛,讲笑话,我们刚上大学的时候,都在谈论自己的将来,年轻正是。
电视上播放着一条重要的新闻,而国家似乎也要进入到新的阶段了,但这些都与这个家庭无关。
他没有了未来,而父母未来也将在那个月里被完全改写。
我看到病房的角落,他的妈妈一直在偷偷地抹着眼泪。
躺卧床上的他瘦得很厉害,肚子明显地肿胀,但是那天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

他说,医生说他只是一般的肝炎,住个一两个月可以好。
医生有的时候也要配合家属与病人演一出戏。
后来我知道,那天以后,他精神便再也不会那么好。
绝望或许就是,最糟糕的结果肯定会到来,但是却不知道到底是今天,还是明天。也明白自己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办法改变。
那天非常热,我在打完球之后,在路边的便利店里准备买一瓶可乐。一辆灵车子从我身边开了过去。后面跟着好几辆车子,我还听到了哭的声音。
老板询问我是否要冰可乐,我说是这么热的,谁喝的是常温的。最后换成冰啤酒了。
据说,那天晚上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不允许任何人进病房,包含父母,并拉上窗帘,里面发生什么,没有人知晓。
当医生再一次打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后来的一个清明,我们一家人去给爷爷打扫墓。
陵园中,一个女子的哭声远远地传来,听起来几乎失控了。
来到这儿的人都是在祭奠亲人,但是那种悲伤的人还是比较少见。
出陵园的时候,我看到那是他的妈妈。
她以往年轻漂亮、身材高挑、那天仿佛完全变了个样子,头发变白了大半,整个人油尽灯枯。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也撑不了那么久了。
春节回到家中,妈妈跟我说,他的父母在他死后不久便离婚了,而他的妈妈在后来也是郁郁不得志,母子两个人葬在一起。
又是几年的时间,一个早晨,我看到他的爸爸正在早点摊上吃饭,身旁多了一个怀着孩子的男人。
一些失独者人生,失去孩子那一天似乎已经关机。
之后,我与当年一同去看他的那位同学失去了联络,大家各自奔走。
我想,或许没有人会再回忆那天的场景,甚至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曾经来过的世界。
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