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听到半截入土这四个字,我想到的是衰老与死亡。
直到父母连续离开,我才明白,这句话说的不一定是身体。
它更像是说,记忆中有一些人走了,心里也忽然空了一大片。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完整记住你小时候的模样了。
你在蹒跚学步的时候摔了多少跤,你在牙牙学语的时候说出来的第一个词,他们可能都记得。
你的第一天上学是否哭泣,你交到第一个朋友的名字,他们也曾多次说给你听。
可是这些事情,你自己早就忘记了。
但对父母而言,他们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饭后可以一次次咀嚼的平常话题。
这些话听起来很熟悉,甚至有些“老掉牙”,你听了很多遍,就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所以你会嫌烦,会打断,会觉得这些俗套故事没有新意。
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他们是构成了你生命的底色的一张张拼图。
你以为你记得童年,其实很多最初的画面,早已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了。
真正懂得细节的人,是父母。
他们知道你如何学走路,知道你怎样说话,也知道你第一次进入学校的样子。
这些事情不一定都在你的记忆中,但一直被他们保存着。
因此父母离开后,消失的不仅仅是两个熟人。
那些有关你生命的最初几年画面,那些没有人能够补全的细节也随的远去。
其实所谓的半截入土,有时候说的是记忆中的存档人走了。
存档的人离开了,留下的人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不可复制的童年日记。
昔人已去,只剩下听众一个。
你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地听他们讲述那些过去的故事了,可是那个讲述故事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再想一想,最难受的并非故事重复,而是重复了故事的人已不在了。
所以,如果父母仍在说那些你听熟的旧事,别急着嫌他们无聊。
认真聆听一遍,或许你会发现,里面有许多你已经忘却,却组成了你细节的。
可以录下最好录下来,因为有的话看上去随时都可以听,其实每句都是限量的。
不是由于故事有多么传奇,而是能够把它说得完整的人只有他们了。
等到这个声音消失了,你才明白,所谓的来日方长,并不代表所有的记忆都可以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