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父母，即我爸爸姥姥姥爷老两口都长寿，我都不知道怎么叫他们，只知道他们的方言叫老姥爷。
老姥爷乃是一位老中医。他家的墙上悬挂着各种书写着妙手回春的锦旗。在我的记忆当中，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能力、很受人尊敬的人。
几年前，老两口先后去世，都已经九十多岁了，接近一百岁。
他们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先从自己身边走了，一个肝癌，另外一个也是死了，只不过时间太久了，我忘记了到底是什么病了。
据说，到了这个年龄，经历了那么多事，人的心似乎应该已经变淡了。
但是子女先走的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是说看淡就可以过去。
那个死去的儿子，与他们并不相亲，甚至还发生过一些争执，后来甚至连养老也没有给他。
按常理来说，关系疏远到这种程度，父母不一定还会牵挂他。
可是得知儿子去世后，老奶奶依旧蹲在墙角上抽烟，眼睛里满是伤心。
他并不是在说话，也不表现出有多激烈，只是蹲着抽烟。
但是有些伤心不用说出来，只要看一个人眼神姿势，就能知道那并不是什么。
血缘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是很奇怪的。
平常可以发生矛盾，不来往，不养老甚至彼此已经谈不到亲近，但是等到那个真的不在，留下的情绪依然会自行冒出。
并非因为过去的所有问题都突然消失，也并非关系一夜间圆满，而在于那个人始终是自己的儿子。
另外一个女儿死的时候，我的印象更深刻。
女儿死的那一年，人们都去给老爷爷拜寿了。
他在酒席上问，为什么xx没来。
大家说，XX有了事，来不及了。
实际上，他知道了这个女儿的生病，也猜测到她可能没有了。
但是大家并没有直接进行说话，他也不继续追问问题。
整个生日他的眼睛都湿润了。
一位老人过了生日，原本应该热闹的场景，可是他想要见到的人却没有来到，所有的人都在小心的绕开那个回答。
从表面上看，大家都在陪他过生日，但是实际上，缺席的人始终在场。
我后来慢慢明白父母失去了子女，与子女之间的亲不亲近是两码事。
关系是可以疏远的，矛盾也是能够积累起来的，甚至于很多年都还没有真正地和好，但是这些并不可以把亲情完完全全地从一个人身体里面挖走。
所以我并不相信“都已经这样，他应该是不会难过的”。
旁人看到的是关系,看不见的却是一个人自孩子出生开始背在身上牵挂。
孩子先走了，父母承担的也不仅仅是某一次的消息，还是以后每一次回想起来，每一个本应该出现却未曾出现的时候。
老姥爷不把伤痛说出来，也不因此而歇斯底里的。
他就那样蹲在墙角上抽烟，就在生日那一天眼睛湿润了。
但是这已经足以证明，子女首先离开父母，即使关系再亲密，也阻挡不了伤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