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回到家住了一晚,才知道外婆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她瘫痪快二十年了,妈妈照顾她,将她扶起锻炼走路,照顾得只能坐着挪动一下,后来又换成了护理床,外婆不想妈妈辛苦。
我从大学开始每次回家都和她告别,最早说上学,后来说上班,有时开玩笑说赚钱给她花,她总笑着说等着我宝贝给我赚大钱。
卧床太久,她瘦的皮包骨,安静的像一片雪花,褥疮越来越深,几处像血洞,妈妈和小姨天天翻身,侧躺,换药,找了很多医生也只有这些方法。
我以前嘲讽偏方和神药,认为无能为力就应该找正规医生,事情到了自己头上才知道,只要让她好受点,什么都想尝试。
临近年关回家,给她挑了件桃红色、便于穿脱的毛衣,进门的时候妈妈才说,外婆大概只剩下这几天了,她一直等着我回来。
她蜷缩在不大的护理床上,张开嘴呼吸,手凉得怎么都捂不热,我突然明白工作没有那么重要,不能回来,我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无关紧要。
那几日她尿不出,我们为她下尿管,换药血流不止,她用瘦弱的手捶打妈妈,小姨递过来让她疼就咬,可她已无力气。
她吃不了东西,吞咽困难,手脚肿起来,一根手指出黑斑,后来又突然想吃鱼,我们蒸熟打成糊,她吃了大概半条,全家从那天晚上开始轮班守夜。
我看过人临死前的表现,既希望她不要熬太久,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难过,后来她握住了每个人的手,疼得发出了呼号声,我们赶紧给她吃了止痛药,只想让她舒服些。
除夕那日家中无年夜饭,仅有一碗面与守在床边之人,我仍照常拿压岁钱,向同事朋友发送消息,却几乎无法发出。
我到丧葬用品店去买仪式需要用的东西,店主平静的教我怎么做,很多看起来繁琐的流程,后来变成了我们支撑心里突然空的几天的物品。
她走后,亲戚朋友一遍遍说起她以前的事情,在大家心中留下印记,我也终于知道了习俗不是坏习惯,它为活着的人托住混乱的情绪。
外公说,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外婆,她只是一个服务员,后来成了经理,他又重新写了一遍悼词,烧给她。
出殡的时候我抱着遗像在前面,想要叫她一路走好,却只能发出小小的声音,一个如此大的人,最后只剩下一方小盒子。
外婆走了我不怕鬼了,我只想请他帮我问问她,伤口好了没有,寄来的纸钱收到没有,住处满意不满意,有没有见过自己的爸妈。
因为害怕自己忘记了她,所以我总是记得小时候她提了两大袋东西,带我走了三公里回家,里面有我最喜欢喝的AD钙奶,而这些回忆,也许就是她给我的另一个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