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已有些年头,看到这一提问,我忽然又想起了他。
他出生于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他十六岁就参加工作。先后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抗美援朝。后来他转业到我们这儿,再后来就认识了我的母亲。
他在家中从来不谈论战争的经历,我如何引起话题,他也不说。
在小时候看到他身着解放以后的军装,斜挎着盒子枪,总觉得和我脑海中的解放军是不一样的。
有一次回到老家为奶奶上坟的时候,村里的一位老人邀请他到附近跟父亲一起工作的战士聊天。
由于父亲老家辈分较长,很多年龄相似的人,最近的也都叫他叔叔了。
我在一旁递烟,端茶,听着他们讲起,父亲在参加工作之后的第一年里,曾经和游击队的几个人一起进县城开过会,迎面碰到了一队伪军的。
他们共有六个人,其中两个被打死了,两个人被抓住了,在河滩上被枪毙了,父亲与另一个人由于一个农民帮助活下来。
听起来惊心动魄的,但这些事情,他在家中从来没有讲过。
之后,我出生于一家医院,由于无法养育,父亲单位的同事,产科护士了解到。
消息在一些渠道上传到了父母的那里,父母没有犹豫地把我抱回家,于是,我有了新的家。
我只知道,父亲背着我到火车站的附近去看火车头。我也记得,他扛着我去坐公共的汽车。来来回回的,只是因为我不想下来。
等我认为自己成熟,真正可以和他交流的时候,才发觉两个男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他想要对我说什么都在心里头,我要对他说的也只能够放在心上,好多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离休之后,每日早晨出门,前往河边走一小时,然后买菜回家,再到老年大学去上课。
我对他讲的最多的,就是你慢一点,你自身注意一点。

我去参加工作,第一天他告诉我他的身世,他说我是他抱来的,要是我愿意的话,他能帮我找到亲生父母的。
这个话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现在我也完全没有兴趣。
我在上小学以及中学的时候,很少会有同学来到家里,他们都会说父亲太过严肃,有些吓人。
他走得措手不及,一开始只是轻微肺部感染,情况不算太差,送到医院之后,医院还没有要求他陪床。
第三天晚上,医院来电话,称他的情况并不好。
事情的几种结果,总是朝着最坏的方面发展,似乎已经成为定律。
当我给他擦脸的时候,看着他那胡子一样的脸,我的哭声停不下来。旁边的人也说眼泪不要滴到他的身上。
我当时就想,父亲已经死了,还让我哭吗?
当我跪在病床之前磕头的时候,我才真切地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再也看不见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很难过,很想他,可是日子却照旧过,甚至于让我怀疑我对他的感觉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深刻。
之后,碗,书,他经常坐着的地方,就连我打孩子的时候他拦住我的表情都会带回去。
朋友告诉我,时间越久,越会想起他。
有一天下午,小孩子听到邻居家的小孩说爷爷过了几天回到老家,就告诉他,我爷爷死了,但是死了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听到再也见不着这几个字时,我突然就明白了,不是因为不想他,而是不敢去想他。
清明快到,我准备前往墓地看望他,和他谈谈话,跟他说,我很想他。
没办法只能痛苦的面对,等到这种痛苦渐渐成为习惯,这样才会好一些。
很多情绪会积累到心里最为敏感的部位,哪怕是一点点,也会引发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