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有个女儿，小时候死了。
据说那个孩子长得很漂亮，她冰雪聪慧，大家都很喜欢她，而且还有人想要和她定娃子亲。
在她上小学的那年夏天里，天气格外炎热，她和同学们在水渠旁边的树荫之下纳凉，结果不小心掉进去了。
水渠里水深，水流急，两边弧形水泥墙壁几乎无力，人被冲走。
小伙伴急忙去叫大人,可是等到人被捞上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
这样的事情，别人听到可能只是个悲剧，但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却变成了每天都在进行重复的生活。
孩子已经不在，奶奶却始终没有从那一段日子里走出来。
她常常会洗晒自己女儿的衣物，吃饭的时候多摆放一副筷子，还会对空气进行聊天，好像女儿只是短暂的出现，并非是已经离去。
那时候是没有条件看精神科的，身边的很多人也不懂得这些，就劝她再生个女儿，她说这样可能就好。
她后来的确是再次怀孕了，但是生下来的却是一个男孩，即我的三伯。更正一下应该叫做三叔，在我们的方言里叫做“三爹”吧。
生下这个孩子后，她身体不适宜再生育，但精神状态没有因此而恢复。
之后，远房的亲戚家生下一个女孩子，实在是养不起了，想把她送人，恰好被我的奶奶收养。
这件事情在其他人看来，可能仅仅是多养了个孩子，但是对于奶奶来说，生活似乎重新找到了一个支点。
收养了这个女孩之后，她的精力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能够每日打打牌，散散步，变成了一位快乐的小太婆。
这里面不存在什么神奇的转折，反倒好像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照顾，并且真实存在于身边的小孩子。
隔了很多年，三爸的女儿已上小学。
三爹一直在外地工作，奶奶没事的时候，就会帮着带一带这孩子。
有一天堂妹放学回家晚了，到饭点还没回家邻居来通知说我奶奶精神状态失常。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堂妹已回来了，手足无措的背着书包在那里站着。
奶奶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活人的味道，只是手忙脚乱地叠起堂妹的衣裳，叠好之后又重新被打乱，然后一件一件叠起来。
大家安慰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第二天醒来后，她完全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
我不敢认为这是一种不确定的医疗解释，因为故事中没有诊断的，也不能用这些表现来替一个人做出结论。
但是从事情前后来看奶奶的失误似乎一直跟孩子有关系。
女儿在当年意外地离开，她把生活停留在那里；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孩，她慢慢恢复；堂妹只不过是晚归了，她又像是被某个昔日的恐惧拉回去了。
一个人有时候并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而是事情早已成为了身体与生活的一个部分。
因此第二天她并不记得，并不意味着那段痛苦并没有发生，而只能说明，人的记忆与情绪，并非总是按我们所认为的方式来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