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76岁了,前些日子在医院里跳楼去世。
她一直患有被害的妄想症。对于她来说,生活的每一天或许都是一种煎熬。所以我有的时候会思考,死亡或许会成为她觉得更好的结果。
这个想法听上去很冷,但是人在那个时候,不一定还能用一般的悲伤面对亲人离开。
我守在ICU门口,也守在灵堂,但是没有哭,也没有太多的感觉。
不是不喜欢她也不是最后想通了,而是心里空空荡荡的,像堵在一团东西一样,既疼痛又迟钝,眼泪都无法流出来。
很多人认为,亲人去世就应该马上崩溃,应当哭得撕心碎肺。
但是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悲伤,有时候并不是声音大的东西。它也可能会先把人给按在原来的位置上,让人只能够机械地守护着、站立着、处理一件件的事情。
之后,我看到了离婚已经有几十年之久的亲爷爷。他骑着一辆陈旧的代步车,突然情绪失控了,眼泪就一下子掉下来。
那个时候我难过,似乎已不仅仅是奶奶的离开。
我想到了,爷爷这么一个丢妻弃子,年轻时的坏事做尽了的人,年老之后却懂得去享受福分,而奶奶却被困在自身的痛苦之中,一天的福分都没有享受过,就这么走了。
这样的不公平,或许比死亡自己更让我无法承受。

人有的时候就是如此奇怪,当遭遇到最为直接的击打时,反而会首先变得麻木起来,当看到一个和自己完完全全不相干的场景,甚至于仅仅是骑着车子经过的那个时候,积压起来的东西突然就冲了出来。
所以,我在ICU的门口想,不要祈祷奇迹的出现,我还是愿意祝福她下辈子可以投生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里,找一个平凡的伴侣,普普通通地度过一生。
如果她愿意再次来到这个世界。
这并非是我在为她做出判断,也不是我觉得离开比活着更为美好,而是回过头去看她走过那段人生的时候,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能够如何祝福她了。
我可以给她的希望,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普通,安稳,不必长期被折磨的人。
办理完丧事,我回到了单位,从表面上看已经能够正常工作。
一天,我整理电话的联系人时,忽然看到奶奶电话以及通话记录。不真实的感觉一下子涌现出来,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其实悲伤并不是按照一个固定的顺序出现的,也不是因为人们已经守过了夜,办完丧事,回去工作了,自动结束的。
它可能隐藏在灵堂之中,也有可能藏匿在一辆老旧代步车行驶的那个瞬间,也可能躲藏在手机中一个熟悉名字的旁边。
我并没有在她走的时候哭泣,并不代表我就不难过了。
后来哭了出来,也并不意味着我终于放下了这件事。
只是有一些感情,在那个时候被身体与现实给阻挡住了,经过了一段时间,才找到出口。